这辆破捷达的减震是真不行。过个减速带，车屁股能颠出个三寸高。陆渊那件刚换上的干净老头衫，后背已经洇出了一片汗渍。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裤裆上胡乱挠了两把，被汗捂得有点发潮，刺挠得慌。
苏清秋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捏着那个新买的镶钻手机壳。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江海市CBD那些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太阳光。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刚才新闻里那个黑不溜秋的背影。那宽肩膀，那走路有点外八字的姿势，怎么看怎么眼熟。
“陆渊。你刚才发誓的时候，眼睛往右下角瞟了。你心虚什么？”苏清秋突然开口，声音冷飕飕的，像这开了十六度冷风的空调。
陆渊脚底下一哆嗦，差点一脚把油门当刹车踩死。破捷达发出“嗡”的一声惨叫，往前猛窜了一下。他赶紧死死踩住刹车，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摩擦出一股焦糊的橡胶味。
“咳咳……哪有啊老婆！我那是看后视镜呢，后面有个送外卖的电动车差点撞上来！”陆渊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得哒哒直响。他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这女人的观察力绝了，不去当刑警真是屈才。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苏清秋转过头，那双狐狸眼死死盯在陆渊脸上，眼线笔画出的眼尾挑着一抹凌厉。“老鹰嘴那地方是个什么地形，我刚才上网查过了。那是个死胡同。三万精锐，加上七万大军，全军覆没。你告诉我，你一个去买大葱的，是怎么从里面全须全尾走出来的？你身上那件破背心又是怎么回事？别跟我扯什么传销窝点放鞭炮！”
陆渊咽了口带点烟味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他感觉自己这马甲上的线头已经被苏清秋捏在手里了，随便一拽就能掉个精光。
“老婆，你听我跟你捋啊。”陆渊干巴巴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老鹰嘴确实是个死胡同。可我不是运气好嘛！我走到半道上，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就找了个背风的山沟沟蹲大号。那山沟沟深啊，跟个地下防空洞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双手在空中乱挥。“我正蹲着呢，外面突然就地动山摇起来了！那炮声响得，把我屎都给吓回去了！等外边消停了，我提着裤子爬出来一看，好家伙，满地全是焦土。我这衣服就是被那些乱飞的火星子给燎的。我连滚带爬就跑回来了。至于那大军是怎么没的，我上哪知道去啊！指不定是老头他们用了什么秘密武器呢！”
苏清秋抱着膀子，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陆渊心里直发毛。“蹲大号？你拉个屎能拉到几千公里外的北境去？你这肠胃功能可真是非同凡响啊。”
“哎哟我去！我那不是被那传销头子给绑上车了嘛！他们开车拉着我跑，我也跑不掉啊！”陆渊急得拍大腿，这谎编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你不是说老首长告诉你我是去帮着搬子弹的吗？这可是老头原话吧！他总不能骗你吧！”陆渊赶紧把老首长搬出来当挡箭牌。
苏清秋沉默了。她咬着嘴唇。确实，老首长的话她不能不信。可是，陆渊这漏洞百出的借口，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掩盖什么更大的秘密。那张新闻里的背影图，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破捷达慢悠悠地开进了清秋集团的地下车库。车库里昏暗潮湿，一股子汽车尾气混着下水道的怪味。
陆渊刚把车停稳在那个专属的VIP停车位上。一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
“陆先生。我们首长有请。”
两个穿着便装、理着平头的精壮汉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像两座铁塔一样堵在车门前。那眼神锐利得像锥子，一看就是军方出来的好手。
陆渊刚想骂娘，这大清早的还有完没完了。眼角余光却瞥见苏清秋正狐疑地盯着这俩汉子。他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干啥呢干啥呢！没看见我老婆在这呢！吓着她你们赔得起吗！”陆渊一把推开那俩汉子，挡在苏清秋前面。活脱脱一个护食的土狗样。
“首长说了。只请您一个人过去。有重要笔录要做。”其中一个汉子面无表情地说，语气硬梆梆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苏清秋从副驾驶下来，看着这场面，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一个普通的退伍兵，需要惊动两个看起来级别不低的军方人员亲自来请？
“老公，你去吧。正好我也上去处理点公司的事。”苏清秋伸手理了理陆渊皱巴巴的领子，声音放轻了点。“你别惹事，配合人家调查。我在办公室等你。”
陆渊苦着脸，像霜打的茄子。“得咧。这帮当兵的就是麻烦。老婆你先上去，我跟他们去去就回。中午咱去吃对面那家酸菜鱼啊！”
看着苏清秋踩着高跟鞋走进了直达电梯。陆渊脸上的那副窝囊相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汉子，眼神冷得像一块冰坨子。
“老头在哪？带路。最好是有要命的事，不然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清秋集团大楼对面。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里。
一间窗帘拉得死紧的标间。屋子里全是呛人的烟味。
老首长坐在床沿边上，手里捏着个一次性纸杯，里头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脸色铁青，眼袋重得往下坠。
门开了。陆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上。弹簧床垫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老头，你这排场搞得挺大啊。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微服私访呢。”陆渊从桌上摸起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连串的烟圈。
“你小子还有心思抽烟！”老首长一拍大腿，震得纸杯里的水溅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惹了多大的麻烦！那个暗网上的视频，根本压不住！现在全球的地下势力都像疯狗一样盯着江海市！”
“盯着就盯着呗。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两个老子杀一双。这江海市的地下管网正好缺肥料呢。”陆渊抖了抖烟灰，满不在乎地抠着脚指头。
“你放屁！”老首长急得爆了粗口。“那可是护国战神的身份！你三年前隐姓埋名，就是为了躲避那些古老家族的无休止追杀。现在你这身份一曝光，苏清秋那女娃娃就是个活靶子！你护得住一时，你护得住一世吗！”
陆渊抠脚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首长。眼神里闪过一抹骇人的暴戾。
“老头，你少拿这话来吓唬老子。老子当年能把他们杀得跪地叫爷爷，现在照样能把他们全切成片喂狗。”
“那你解释解释，刚才那个虚拟电话是怎么回事？”老首长把一份截获的信号报告重重拍在桌子上。
“那个给你打电话的电子合成音，我们技术部查过了。虽然最后跳板断了。但那种加密手段，只属于一个组织。”
老首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是‘深渊’。那个比黑日还要古老，还要隐秘的恐怖组织。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陆渊夹着烟的手指头微微一顿。烟灰掉在灰布裤裆上。
“深渊？”陆渊冷笑一声。“一帮见不得光的老鼠。他们要是敢露头。老子就让他们真变成深渊里的烂泥。”
“陆渊，你清醒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老婆，有家！”老首长走到他面前，双手死死按着陆渊的肩膀。“你这马甲，眼看就要掉光了。苏清秋那么聪明的女人，她能看不出破绽？你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等敌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吗！”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陆渊的肺管子里。
他沉默了。烟屁股烧到手指头，他才反应过来，随手把烟头摁灭在桌子的木头面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焦痕。
是啊。谎言快编不下去了。苏清秋那通红的眼圈，还有她问起那个背影时的试探。都在告诉他，这层纸包不住火了。
他是个杀人如麻的修罗，但他也是个只想给老婆做排骨汤的普通男人。这两种身份，在现在的局势下，已经快要撕裂了。
“老头。”陆渊声音沙哑，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他抬起头，看着老首长。“你帮我个忙。”
“啥忙？只要能保住你和苏丫头的命，倾家荡产老子也干。”
陆渊从兜里掏出那块漆黑的“罗”字令牌。拇指在上面狠狠摩挲了两下。然后啪地一声，拍在老首长面前的桌子上。
“向全世界发个公告。就说，护国战神，修罗。今晚八点。在江海市东郊落雁山，接见所有想找死的杂碎。过时不候。”
老首长看着那块令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疯了！你这是要把全世界的火力都吸引过去！你一个人，去单挑全世界？”
陆渊站起身。那件皱巴巴的老头衫穿在他身上，却透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被别人捏着软肋威胁。既然他们想看戏。老子就给他们演一出大的。”
他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
“这事别让我老婆知道。我跟她说我去网吧打公会战。帮我把江海市的网给掐了。别让她刷到新闻。”
说完。陆渊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清秋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苏清秋坐在那张换过的新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张刚才从陆渊兜里顺出来的超市购物小票。
小票背后，有一抹极淡的红色印记。
她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苏清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小票掉在地毯上。
她想起陆渊那满是破洞的背心。想起他身上那怎么也洗不掉的硝烟味。想起他刚才那敷衍的借口。
“陆渊……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保安队长张大彪的电话。
“大彪。带上几个人。跟我出去一趟。”
苏清秋声音抖得厉害，但透着一股决绝。“我要去看看，他到底在跟什么人‘打公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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