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正撅着屁股，两根大拇指在那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破手机上狂戳。扫码框一直对不准单车上那个被刮花了一大半的二维码。
苏清秋那句带着凉气的话，顺着夏天的闷风飘进耳朵里。
陆渊大腿根的肌肉猛地抽抽了两下。握着手机的左手一哆嗦，食指指甲盖刮在碎玻璃茬子上，生疼。
背上那一层刚被夜风吹干的冷汗，又跟挤海绵似的往外冒，顺着脊梁沟直往下淌。
“老婆，你这耳朵怕不是刚才被大喇叭给震出耳鸣了吧？”
陆渊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吞了把粗沙子。他干巴地咧开嘴，转过身来。
顺手在单车生锈的车把手上蹭了蹭手心里的黏汗，弄了一手心铁锈味。
“那广播里的大舌头，全天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怎么就偏偏往云豹那小子身上扯啊？”
苏清秋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鞋跟敲在透水砖上，哒的一声脆响。
她眯着眼睛，眼底的怀疑像两把钩子。“你少给我打岔。那电工老王说话的时候，每说三句话就爱带个‘啧’的口癖。还有那断句的调调，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哎哟我去，这不瞎扯淡嘛！”陆渊一巴掌拍在单车座垫上，震起一小蓬灰。
他夸张地瞪大眼睛，眼角挤出几道褶子。“云豹那孙子就是个在包工头手底下混饭吃的打杂的。今儿跑去给人家通下水道掏大粪，明儿接个私活去剧场拉拉电线搞搞维修，那不挺正常的吗？”
“真成，你这意思，我还得夸他是个全能型技术人才了？”苏清秋双手抱在胸前，限量版皮包被挤压得变了形。
她冷笑了一声，鼻尖上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一个修下水道的，能懂那种大型场馆的配电系统？你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社会的小姑娘呢？”
陆渊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眼角余光瞥见路边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烤冷面的小摊。
那油烟子味裹着洋葱香直往鼻孔里钻。
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赶紧伸手去拉苏清秋的胳膊。“哎呀这有啥稀奇的。那帮干苦力的，啥脏活累活没摸过两把。老婆，咱别在这瞎猜了，这肚子都饿扁了。咱去整份烤冷面垫垫肚子成不？”
苏清秋嫌弃地一把甩开他的手。她看着陆渊那一手没洗干净的黑泥印子，嫌恶地皱紧了眉头。
“你少在这给我转移话题。陆渊，你今天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透着邪性。”
苏清秋咬着后槽牙，高跟鞋尖在地上烦躁地踢着一颗小石子。“你老实说，你到底背着我在外边搞什么名堂？你要真是那个什么战神，你趁早给我交个底，别等哪天人家仇家拿枪指着我脑袋了我还被蒙在鼓里！”
陆渊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眉毛耷拉成了个八字。
他把破手机往兜里一揣，两只手一摊，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倒霉样。
“老婆！我的活祖宗诶！你这脑洞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你看我这德行，从头到脚哪有一根头发丝像战神的？”
陆渊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黄、领口都松松垮垮的白背心，衣服上还沾着刚才啃鸭脖滴下来的红油点子。
“我要真是那个跺跺脚能让地球抖三抖的修罗战神，我还能天天晚上端着个大红塑料盆，蹲在卫生间门口给你洗脚？”
他凑近了一点，嘴里那股子十三香大料味混着大蒜味直冲苏清秋的脸。
“哪家战神闲得蛋疼，天天拿块掉毛的破毛巾给你搓脚丫子啊？水温高了低了还得挨你一顿臭骂，弄不好还得去阳台罚跪那块搓掉齿的搓衣板。我图啥啊我！”
苏清秋被那股怪味熏得直往后仰，拿手扇了扇鼻子。她瞪了陆渊一眼，没吭声。
陆渊见这招有门，赶紧顺杆爬，一拍大腿接着倒苦水。
“再说了，我要是战神，我卡里能连买包软中华的钱都没有？上个礼拜我看中个一百二十块钱的游戏皮肤，磨破了嘴皮子跟你申请了三天，你硬是没给批！”
他委屈巴巴地撇着嘴，大脚趾头在解放鞋里头不安分地乱拱。“逼得我没办法，把过年抢的几十块红包全塞在床底下的臭袜子里攒着。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比旧社会的包身工还惨。战神混成我这逼样，那不如直接抹脖子算了！”
苏清秋被他这副泼皮无赖、斤斤计较的穷酸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仔细瞅着陆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还有眼屎没擦干净的眼角。确实，这货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市井烂泥味，根本装不出来。
真要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身上怎么着也得有点煞气或者贵气吧。
这货身上除了汗馊味就是葱花味，活脱脱一个胡同口收破烂的盲流子。
“行了行了，闭上你那张破嘴吧。”苏清秋烦躁地摆摆手，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捂在鼻子上。
“越说越下道。我也真是脑子进水了，居然会把你这种窝囊废跟战神联系在一起。你要是战神，那路边那条流浪狗都能当市首了。”
“得咧！老婆英明神武！”陆渊立马换上一副狗腿子的谄媚笑脸，身子矮了半截。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那辆共享单车跟前，一把抓住车把手使劲一拽。
咔哒一声脆响，那辆常年失修的破单车链条竟然直接掉下来了，卡在齿轮中间卡死了。
陆渊哎哟骂了一声娘，蹲下身子拿手去抠那根满是黑油泥的车链条。
手指头刚碰上去，就蹭了厚厚一层黏糊糊、黑漆漆的油垢。
“真特么倒霉催的，这破车还给老子上眼药。”陆渊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两只手黑得像刚挖完煤。
他尴尬地冲着苏清秋举着那两只黑手。“老婆，这车骑不成了。要不咱溜达回去吧？顺道买份烤冷面，我这肚子真扛不住了。”
苏清秋看着他那滑稽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踩着高跟鞋扭头就往前走。“离我远点，别把你那一手黑油蹭我衣服上。去买你的烤冷面吧，满脑子就知道吃。”
陆渊嘿嘿傻笑着，赶紧跑到路边那个推车小摊前。
“大叔，来份烤冷面，加两个鸡蛋一根肠，多放洋葱多刷辣酱啊！”
他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拿胳膊肘夹着那个破旧的绿帆布包，在裤兜里摸索着找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纸币。
热锅上的冷面刺啦刺啦作响，洋葱和香菜的辛辣味混着铁板烤肉的焦香飘散开来。
陆渊接过装在纸碗里的烤冷面，用竹签子扎起一大块，烫得直吸溜嘴，囫囵个就往喉咙里咽。
一滴浓稠的红辣酱顺着竹签子滴下来，啪嗒掉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旧鞋面上。他满不在乎地拿脚在马路牙子上蹭了蹭。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顺着江海市喧闹的街边走着。
夏夜的马路上到处是光膀子喝啤酒的闲汉，还有满地乱滚的空易拉罐。
陆渊一边嚼着韧劲十足的冷面，一边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恶气。
今天这关算是彻底糊弄过去了。只要自己这副死皮赖脸的混混做派不崩，苏清秋就打死也不会相信他的真实身份。
软饭还得接着吃，咸鱼还得接着当。这种不用动脑子、不用杀人的日子，简直是神仙都不换。
他嚼得正香，塞在裤兜里那个备用的、掉漆严重的破诺基亚老爷机，突然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那震动频率极快，贴着大腿根，麻酥酥的。
陆渊咀嚼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一块没嚼烂的洋葱卡在嗓子眼里，呛得他直翻白眼。
他太熟悉这个震动频率了。这是战神殿最高级别的红色加密警报，只有在天塌下来的时候才会启动。
他把纸碗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扔，胡乱拿手背抹了把嘴上的辣酱。
装作掏纸巾的样子，把手伸进兜里，按下了诺基亚的盲摸解锁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绿光。上面只有一条来自龙战的极简短讯。
【主公，黑日十大元帅倾巢出动，十万主力大军已逼近北部边境。防线吃紧，十万火急，求您速归！】
陆渊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心里那股子慵懒劲瞬间被一股无名邪火给烧了个干净。
这帮不长眼的洋鬼子杂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老子刚糊弄完老婆、准备回家睡个安稳觉的节骨眼上跑来送死。
真当老子手里的刀生锈了，提不动了是吧？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塞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抹快要压制不住的尸山血海般的杀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走在前面的苏清秋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催促：“你磨蹭什么呢？吃个破烤冷面魂都没了？赶紧走，回去还要把那堆衣服洗了。”
陆渊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五官夸张地挤在一块，装出一副痛不欲生的便秘样。
“哎哟哎哟不行了，老婆。我这肚子突然一阵刀绞一样的疼。肯定刚才是那烤冷面里的洋葱不新鲜，吃坏肚子了！”
他夹着双腿，在原地直跺脚，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你先自己溜达上楼去啊，我得去马路对面那个公共厕所蹲个大号。憋不住了憋不住了，都快到门口了！”
“你这人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苏清秋嫌弃地捂着鼻子挥了挥手。“赶紧滚去拉，一身的臭毛病。没带纸自己拿树叶擦啊，我可不管你。”
陆渊一边夹着腿往马路对面的阴暗小巷子跑，一边回头扯着嗓子喊。
“得咧老婆！你先回去睡，不用等我啊。我这肚子估计得蹲个小半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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