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秋死死咬着下嘴唇。牙齿在嘴唇上磕出一排深深的白印。血丝顺着干裂的死皮渗出来,嘴里尝到一股子咸腥味。她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大屏幕。
看着那个拿扳手瞎比划的花裤衩背影。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这混蛋。满嘴跑火车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了。回家非得把他的皮扒了不可。看看他那张厚脸皮底下到底藏着几层胶合板。
沉重的军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咔哒,咔哒。”鞋底的铁钉摩擦着地皮,溅起一小团灰白色的尘土。脚步声杂乱又急促。
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宪兵冲到了脚手架底下。防弹背心勒得他们满头大汗。黑洞洞的九五式突击步枪直接端平了。枪管上还抹着一层反光的枪油。
机油味顺着热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带队的中尉脸黑得像锅底。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杀得眼睛生疼。他连眼都不敢眨。枪口的准星死死咬在陆渊的后背上。
“干什么的!”中尉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声音在脚手架中间的缝隙里嗡嗡回荡。“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抱头!转过身来!”
陆渊正拿大拇指刮着后槽牙。牙缝里卡着一块死硬的鸭脖脆骨。抠了半天才抠出来。他拿手指头把那块碎骨头弹在半空中。骨头渣子砸在一根生锈的钢管上,掉进泥水坑里。
他没扔手里的扳手。只是慢慢吞吞地转过身。大裤衩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那双破人字拖在地上蹭出“沙啦”一声响。铁丝头刮在水泥地上,冒出一星火花。
“吼啥呢。”陆渊掏了掏左边耳朵眼。满脸的不耐烦。“耳膜都快给你震破了。”“大中午的火气这么大,晚上回去吃点绿豆冰沙去去火。”
中尉看着这张油乎乎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红色辣椒油。白衬衫敞着三个扣子,露着一撮胸毛。这特么是个什么盲流子?
“少废话!”中尉急得直跺脚,枪托重重磕在防弹衣上。“谁让你进内场的!”“你的通行证呢!工作牌呢!”
“在这搞破坏,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以危害国家安全罪毙了你!”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手里那把沾满黑泥的扳手在空中晃了两下。“当啷。”扳手头敲在旁边的铁皮架子上。
“你眼瞎啊?”陆渊指着头顶上那盏被他掰歪的聚光灯。“老子是修灯的。”“这破灯的线路短路了,绝缘皮都烧焦了。”“里头的零线和火线搭一块儿了。”
“要不是老子手快拿扳手给它掰开。”“这会儿连着你们脚底下的这片电缆全得起火。”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把快流出来的清鼻涕吸了回去。“没成想。”“这主办方买的电线全是假冒伪劣的便宜货。”“还敢在这开大典呢。”
“老子这是在救你们的命,不懂感恩还拿烧火棍指着我。”
中尉被他这一套一套的磕给整懵了。脑子里转了两圈。这小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真像个干粗活的电工师傅。难道真是后勤部临时叫来抢修的?
“修灯的?”中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哪家外包公司的?”“后勤部的老王带你进来的?”
陆渊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对对对。”他疯狂点头,顺杆往上爬。“就是物流处那个王胖子。”“非拉着我来干活。”
“说好了修一个灯头给一百块现金的。”“结果这孙子人跑没影了,连瓶矿泉水都不发。”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卖水的胖子。胖子正瘫在地上,吓得尿都快出来了。“这兄弟的水卖五块钱一瓶,抢钱呢。”“老子渴得嗓子冒烟了。”
胖子一听,吓得赶紧往后缩。双手在半空中乱摆。“长官!我不认识他!”“他就是个要饭的!”“他连五块钱都没有!”
胖子急得脸上的肥肉直打哆嗦,生怕被当成同伙一块毙了。
中尉的脸色瞬间又黑了。这小子满嘴跑火车。没有工作牌,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放屁!”中尉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宪兵直接端着枪逼了上去。“把他给我按下!”“带回审查室仔细盘问!”
陆渊往后退了半步。人字拖的底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黑印子。“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他把扳手挡在胸前。“我可是正经干活的农民工。”“你们这叫暴力执法。”
“我老婆就在外面看着呢,她脾气可爆了。”
高台上。龙战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汗水顺着迷彩服的领子往下流。凉飕飕的。
他手里捏着那团揉碎的演讲稿。眼睛死死盯着台下远处的那个角落。看着那十几个宪兵拿枪指着陆渊。他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帮蠢货!那是主公啊!一巴掌能把整个广场扇平的主公!真要是惹急了他,这几万人全得跟着吃土。
耳机里。老首长的骂声已经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叫。“龙战!”“你死那了!”“赶紧派人去把那几个不长眼的宪兵给老子撤回来!”“别让他们碰着那个小祖宗!”
“快去啊!”
龙战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他当然想去。但他现在站在这全场几万人的聚光灯底下。无数个镜头对着他。他要是现在冲下台去护着一个修灯的民工。
明天的国际新闻头条就得是“龙国统领精神失常”。
他必须得把这场子圆回来。硬圆也得圆。
龙战猛地挺直了腰板。深吸了一大口热气。肺叶子涨得生疼。
他一把抓起麦克风。把声音提到最大,声带摩擦出刺耳的破音。“安静!”
这两个字像平地里炸开的一声惊雷。震得广场上几万人的耳朵嗡嗡作响。前排记者们的镜头跟着抖了一下。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从那个角落切回了高台上龙战那张威严的脸。
全场被这声怒吼镇住了。连那几个正要上去按陆渊的宪兵,也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转头看向高台。
龙战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高深莫测。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狂热和神秘。
“你们以为。”龙战扯着嗓子,声音在整个广场上回荡。“战神,就一定要高高在上吗?”“你们以为,修罗,就一定要穿着金光闪闪的铠甲吗?”
台下的人全愣住了。苏清秋也愣住了,举着红旗的手僵在半空。这黑脸将军在说什么?
龙战的大手在半空中狠狠一挥。指向了天空。“错!”“大错特错!”
他咬着牙,硬着头皮往下编。脑子转得比直升机螺旋桨还快。“真正的神明!”“大隐隐于市!”
“他可能就是你身边擦肩而过的一个普通人。”“可能就是一个在街头啃着鸭脖的食客。”“甚至!”龙战指向了刚才那个脚手架的方向。
“就是一个为了修好一盏故障的聚光灯,默默付出的电工师傅!”
全场死寂。几万张嘴巴张成了“O”型。一阵带着热浪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个空矿泉水瓶子。“嘎啦嘎啦”地在柏油路上滚远了。
所有人都在疯狂消化这段话的意思。啥意思?战神就是那个穿花裤衩的电工?这特么是哪个三流编剧写出来的狗血剧本?
后台的监控车里。老首长手里的搪瓷茶缸子直接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砸在铁板上。茶缸子彻底瘪了。半缸子凉茶全泼在了他的解放鞋上。湿哒哒的。
他张着没几颗牙的嘴。死死盯着屏幕里龙战那张一本正经的黑脸。“这王八犊子……”老首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指着屏幕。
“他这是要把老子的老脸也一块儿扔在地上踩啊!”“这瞎话编的,傻子能信?!”
角落里。陆渊听着喇叭里传来的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手里的扳手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他嘴角疯狂抽搐。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操。”陆渊在心里把龙战的皮扒了一百遍。“这缺心眼的黑熊精。”“老子费这么大劲装个电工。”“你特么一句话又把老子给架火上烤了!”
中尉宪兵转过头。看了看高台上的龙战。又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抠着肚脐眼、满脸嫌弃的男人。脑子彻底成了一锅浓稠的浆糊。
“你……”中尉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枪管微微往下压了压。“你到底是修灯的,还是……”他连那个名字都不敢喊出来。这太荒谬了。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手里的扳手在腿上蹭了两下。蹭掉了一点机油。“你听那黑大个瞎扯淡呢。”“他八成是昨天晚上吃毒蘑菇吃出幻觉了。”
陆渊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看老子这副尊容。”“像战神吗?”“老子一个月两百块零花钱,买包烟还得跟老婆请示。”“你家战神混这么惨的?”
中尉深吸了一口气。军人的职责让他不能就这么放人。“不管你是谁。”“这里是绝密会场。”“没有证件,必须带走审查。”“转过去!双手抱头!”
他重新端平了枪。
陆渊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得咧。”“真不给活路是吧。”
他把那把生锈的扳手随手插在腰后的裤腰带上。凉冰冰的铁片贴着肉,有点不舒服。“查证件是吧?”“我找找。”
陆渊慢吞吞地把手伸进那条花裤衩的大兜里。开始在里面瞎摸索。
中尉警惕地看着他。食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别耍花样!慢慢掏出来!”
陆渊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团油腻腻的废纸。扔在地上。又掏出两个带着泥的钢镚。“叮当”两声掉在水泥地上,滚进了缝隙里。他心疼地瞥了一眼。没敢弯腰去捡。
“哎呀,这口袋太深了。”陆渊抱怨了一句。“杂物太多。”最后。他抓着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慢慢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中尉和几个宪兵瞬间神经紧绷。枪口齐刷刷地顶了上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陆渊的手里。捏着一根啃得光秃秃的。沾满了红色辣椒油的鸭脖骨头。骨头的一端还有点没啃干净的肉丝。
陆渊举着那根鸭脖骨头。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红油滴答滴答往下落。砸在鞋面上。
“不好意思啊。”陆渊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傻笑了一下。“拿错了。”“这是刚才没舍得扔的点心。”
中尉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额头上的青筋都要炸开了。这特么是赤裸裸的羞辱!“耍我?”“拿下!”
几个宪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手里拿着黑色的扎带,准备反剪他的双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的暴躁。他实在懒得跟这帮轴脑筋纠缠下去了。大热天的,汗都出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个宪兵。直直地看向高台对面,那排隐蔽在幕墙后面的转播探头。那是负责整个大典网络信号的基站方向。
陆渊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唇语。极快地吐出了一句糙话。
“云豹,你特么瞎了?”
几百公里外。潜龙阁的地下控制中心。
正坐在电脑前疯狂敲代码的小王。突然盯着主屏幕上的一个分镜头。那个镜头通过唇语识别系统。把陆渊的这句唇语,精准无误地翻译成了大字。弹在屏幕中央。
小王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鼠标直接扔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咖啡杯上。
“判官老大!”小王嗓子都破音了。转头冲着正在揉太阳穴的判官大吼。“主公发暗号了!”“他要掀桌子了!”
判官一听。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倒在地上他都没管。大步冲到控制台前。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几个宪兵围住的花裤衩身影。冷汗瞬间湿透了白衬衫。他太清楚主公的脾气了。再磨叽下去。那几个宪兵的胳膊估计就要跟那根承重柱一个下场了。
那可是当着全世界直播的面啊!
“拉闸!”判官歇斯底里地吼道。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把江海市大典现场的总电闸给我切了!”“所有的网络信号,卫星频道。”“全特么给我掐断!”
小王愣了一秒钟。手指头放在红色的切断按钮上,有点发抖。“老大,这可是全球直播啊。”“这要是黑屏了,外交部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个屁!”判官一巴掌拍在小王的手背上。硬生生把那根手指头按了下去。“啪!”红灯瞬间熄灭。
“主公要是动手打了宪兵。”“那才是真正的世界级灾难!”
“咔哒!”一声沉闷的机械断电声。
江海市广场上。那震耳欲聋的音响声。那刺眼的聚光灯。那几十块巨大的高清屏幕。
在同一时间。“唰”的一下。全部熄灭。
整个巨大的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喇叭里的电流声都没了。只剩下毒辣的太阳光,照着几万张懵逼的脸。
那几个快要扑到陆渊身上的宪兵。动作猛地一僵。因为他们耳机里的指挥通讯,也同时断掉了。只剩下一片盲音。
陆渊把手里那根鸭脖骨头随手一抛。骨头在空中划了道红色的抛物线。掉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当”的一声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抠了抠鼻孔。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得咧。”陆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群王八羔子,办事效率总算快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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