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布鞋鞋底在青石板上磨了两下。“沙啦”一声,蹭掉了一块干结的黄泥。
苏老太爷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陈年老痰。“咕噜咕噜”地响。那双混浊的死鱼眼鼓得老大,红血丝都快爆出来了。
眼珠子死死盯着陆渊踢过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门外头的柴油发动机声震天响。大卡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顺着穿堂风刮进内堂。呛得人直打喷嚏。
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壮汉,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擦汗的破毛巾。扛着一个个大红木箱子,吭哧吭哧地跨过被踹烂的大门槛。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放哪啊?”带头的搬运工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团黑水印。
陆渊掏了掏耳朵。弹飞指甲缝里的一点耳屎。他拿下巴指了指苏老太爷刚才坐的那个太师椅旁边。“就搁那儿吧。”“随便堆,别挡着过道就行。”
“砰!”一个红木大箱子重重砸在地板上。箱子盖没扣严实,直接被震开了。一片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金条。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黄鱼金条。
上面还印着海外银行的钢印。
内堂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嘶——”
大姑妈脸上的粉底直往下掉。她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箱子金条。眼珠子绿得像饿了三天的野狼。她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咽了一大口带粉底味的唾沫。
搬运工一趟一趟地往里跑。箱子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地上。
“砰!”又是一个大箱子被砸开。里头装着的全是半尺高的极品玻璃种翡翠白菜。绿得快滴出水来了。
“江南省商会,贺陆先生福如东海!”那个满头大汗的助理站在门口,扯着破锣嗓子报礼单。声音抖得像筛糠。“送纯金寿桃十对!”“唐代王羲之真迹一幅!”
陆渊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泪,拿手背胡乱抹掉。他趿拉着布鞋走过去。看着那幅卷起来的泛黄古画。
“真成。”陆渊撇撇嘴。“送这破纸干啥。”“看着灰扑扑的,一股子发霉的樟脑丸味儿。”他顺手抓起那幅字画。往屁股底下一个有点瘸腿的木头方凳底下一垫。
用力压了压。“这下不晃悠了。”
马大牙在旁边看得眼皮子直抽搐。那可是王羲之的真迹啊!拿出去卖几个亿都有人抢破头!这位爷拿来垫凳子腿?
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赔着笑脸竖起大拇指。“陆爷高见!”“这古董就是拿来用的,不垫凳子留着也是招灰!”
大堂里的苏家亲戚全看傻了。嫉妒的火焰在他们心里疯狂燃烧。烧得他们五脏六腑都疼。苏海跪在地上,脸肿得像个紫茄子。牙缝里还在往外渗血丝。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眼睛都红透了。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
“这……这都是送给那个废物的?”苏海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他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苏老太爷。老头子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此刻已经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
老太爷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来。他为了这个八十大寿,筹备了整整半年。就为了在江海市的权贵面前长长脸。今天收的那点寿礼,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万。
现在呢?人家随随便便送来的一口箱子,都够买下他半个苏家了!而且这些东西。全特么是送给那个他刚才还要乱棍打出去的倒插门女婿的!
“凭什么!”大姑妈实在憋不住了。嫉妒让她失去了理智。她指甲掐进手心里,踩着高跟鞋冲了出来。
“这不合规矩!”大姑妈指着那一堆红木箱子,尖叫着。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今天是咱们老太爷的八十大寿!”“进这苏家大门的礼,就该是送给老太爷的!”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陆渊。“你一个上门女婿。”“吃我们苏家的,喝我们苏家的。”“你有什么资格收这些东西?”“这全都是我们苏家的财产!”
陆渊坐在那个垫了古画的方凳上。翘起二郎腿。黑布鞋一晃一晃的。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倒出一根压扁的红双喜。咬在嘴里。拿起一块砖头大小的极品羊脂玉雕件。在上面“啪”的一声磕开了一块钱的打火机。点着了烟。
“嘶——”陆渊吸了一大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圈。烟气扑在大姑妈的脸上。呛得她直咳嗽,厚粉底的脸都咳红了。
“你说是你们苏家的?”陆渊抠了抠下巴上的青胡茬。发出沙沙的响声。“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让我带着我老婆滚出苏家大门吗?”
大姑妈噎住了。眼珠子乱转。“那……那是一码归一码!”她强词夺理,伸手就想去抓最近的一个金元宝。“既然进了这个院子,就得充公!”
“啪!”一只大手猛地拍在大姑妈的手背上。力气极大,直接把她的手背拍出五道血红的指印。大姑妈惨叫一声,捂着手往后退。
李飞黑着一张脸,站在那儿。警服上的汗味熏得大姑妈直犯恶心。“拿你那双脏手碰试试?”李飞咬着后槽牙,眼里全是暴躁。“老子刚才说的话你当放屁?”
“没有陆先生,你们苏家算个卵!”
李飞一脚把地上的半块碎瓷片踢飞。瓷片砸在柱子上碎成了粉末。“这是海外洪门和咱们江海市商会孝敬陆先生的!”“跟你们苏家有个鸡毛关系!”
“再敢伸爪子,老子现在就把你剁了喂狗!”
马大牙也凑了过来。胖大的身躯挡在大姑妈面前。像一堵肉墙。“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马大牙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陆爷脾气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老子可没那么好说话!”“刚才谁嚷嚷着要打陆爷来着?”
马大牙凶狠的目光扫过内堂里的所有苏家亲戚。那些人吓得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这个江海市首富给盯上。
苏海捂着肿胀的脸,缩在老太爷旁边。尿湿的裤裆凉飕飕的。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那抽烟的陆渊。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着他的五脏六腑。凭什么?
一个天天在保安亭里睡大觉的废物。凭什么能让市首和首富像孙子一样护着?凭什么能坐拥金山银山?
“没成想。”陆渊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旁边一个价值连城的宣德炉里。他叹了口气。“这钱太多也是个麻烦事儿。”
陆渊站起身。趿拉着布鞋,走到那堆成山的贺礼前面。随手抓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两下。“这破铁块子死沉死沉的。”
他走到苏老太爷面前。老头子靠在椅子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个快要炸开的皮球。那双死鱼眼死死盯着陆渊手里的金条。
“老头。”陆渊蹲下身。把金条在老太爷的脸边晃了晃。金灿灿的光刺得老头子睁不开眼。
“你刚才说啥来着?”陆渊扯开嘴角,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要上家法?”“要乱棍打死我?”
老太爷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极度的愤怒、嫉妒和羞辱,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陆渊把金条随手扔在老太爷的怀里。“当”的一声。砸在老头子的大红唐装上。“赏你了。”陆渊站起来,拍了拍手。“拿去买副好点的棺材。”
“别到时候死了,连个下葬的木头盒子都买不起。”“寒碜。”
老太爷死死盯着怀里那根金条。这是对他一辈子高高在上的家主尊严的彻底践踏。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让人参观。
他想要把这根金条扔回去。手抬了一半,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他脑子里全是大姑妈刚才的话。这是苏家的钱!这本来应该是苏家的钱!
“你……你这个……”老太爷嗓子眼里挤出一丝微弱的破音。他指着陆渊。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陆渊没搭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彻底呆滞的苏清秋。苏清秋的眼睛还是红的。天蓝色的衬衫上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她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切。
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老婆。”陆渊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她那只冰凉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蹭掉了一点灰尘。
“这破寿宴咱也拜完了。”陆渊打了个哈欠。“乌烟瘴气的,一股子死人味儿。”“咱回家吧。”“锅里炖的排骨还得收汁呢,晚了肉就柴了。”
他拉着苏清秋就往外走。李飞和马大牙赶紧让开一条道。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
“陆爷您慢走!”“陆先生有空常来市局喝茶!”这帮大佬的谄媚声在身后响起。
苏家那些亲戚,眼睁睁地看着陆渊拉着苏清秋离开。看着那一地堆成山的金条和古董。谁也不敢上去拦。
老太爷坐在地上。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恶气。越涨越大。越涨越鼓。
他看着陆渊那个懒散的背影。看着那双踩着泥巴的黑布鞋。那个被他看不起了一辈子的废物赘婿。今天踩在他的脑袋上,把他的脸皮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
“噗!”老太爷猛地张开大嘴。一大口浓黑的淤血,直接喷了出来。喷出去两米多远。全溅在面前那个紫檀木盒子上。
“爷爷!”苏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老太爷双眼往上一翻。只剩下大片的眼白。身子像根烂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太爷吐血了!”“快叫救护车!”大姑妈尖锐的嚎叫声撕裂了内堂的空气。
陆渊已经走到了老宅的院子里。热风吹过来,卷着地上的几片落叶。他停下脚。回头听了一眼后头乱成一锅粥的动静。
他掏了掏耳朵。弹掉指甲盖里的一块黑泥。
“得咧。”陆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漠的笑。“老东西气性还挺大。”“这下真得去挑棺材板了。”他拉着苏清秋的手,头也不回地跨出了苏家的大门。
门外。一百二十八辆重型卡车排成的长龙。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卡车排气管冒着黑烟,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太阳正毒。烤得柏油马路直往上冒热气。
“走吧老婆。”陆渊把手揣进兜里,抠了抠大腿根的痒痒肉。“回去晚了,老头子肯定把排骨汤喝光了。”
他刚迈出一步。那个掉漆的老诺基亚。又在裤兜里“嗡嗡”地疯震起来。
陆渊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咋了?”苏清秋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
“没事。”陆渊把手机塞回兜里。死鱼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寒芒。“有几只从地沟里爬出来的西洋老鼠,溜进江南省了。”“我得抽空去买点老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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