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还有刺事监太监王秉，不过本朝太监不太受待见，王秉心中虽惊骇如擂鼓，却也暂时没作声。
只在心中默默推敲此事的可能性，知道之后陛下定会垂询于他。
除了王秉外，殿内还有户部尚书方孝范和户部右侍郎孙承宗。
两人虽然一主一副，主政户部，平日却向来不太对付。
方孝范认为北朝的摊丁入亩，废除丁税、改收田税，还有废除士绅免纳粮免徭役，是恶政恶策，只会寒天下士子之心，造成天下板荡，人心皆丧。
孙承山却认为这是良策，可缓解贫民无立锥之地之苦，充盈国库，以正乾纲。
两人这半年来一直针尖对麦芒，孙承山主导的清丈田亩，到如今也只是勉强完成了南京城一带，甚至应天府都没完成。
但乍逢如此大事，二人当即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凝重。
孙承山起身道：“陛下，”他一抱拳，“微臣以为，陛下当速速派出锦衣卫和刺事监北上，再三确认此事。”
颜与卿一横白眉：“陛下，卑职会马上遣派人手北上，查探此事。”
方孝范一抬手：“颜指挥使，若北朝真欲南下，粮草必有异动，可从粮草着手。”
颜与卿还没说话。
孙承山却摇头既否定又补充道：
“光靠粮草不够。北朝本就在淮南、山东筹粮，但打的旗号一直是为了北上。”
他皱了皱眉，瞧向上首的朱翠微：
“陛下可派人走海路，去查探罗刹是否真有动静。”
众人眼睛一亮。
栾宗源当即拱手：
“陛下，臣等下便遣派一批水军走海路北上。”
朱翠微抿着嘴唇，先点了点头。
但马上又看向高从哲，托其一事道：
“朕有一事需相托高卿。”
高从哲马上躬身。
朱翠微凤眼微微一眯：
“有劳高卿明日去试探一番达春。就说我朝打算以大小战船百艘，走海路北上，相助贵朝驱退罗刹。”
高从哲立马一躬身，语气微微兴奋，声音拔高道：
“陛下英明！若达春欣然应允，则北朝应无南下之心。毕竟我等战船若北上，便能撞破罗刹南下之实！”
“慕贤，”
殿内突然响起一阵有些苍老复杂的声音，打断了他：
“这倒未必。”
高从哲，字慕贤。
这道苍老的声音称呼着内阁次辅的表字。
左列上首，一道身穿绯袍、戴乌纱帽，头发已经雪白，气质却依旧渊渟岳峙的身影站了起来。
朱翠微望向这位已经古稀之年的大梁首辅，皱了皱眉：
“秦公？”
高从哲执礼甚恭，躬身道：“秦公有何高见？”
秦远嶂摇头道：“高见也未必。”
他望向上首的南朝女皇，神色平静地拱手道：
“陛下，试探达春已无必要。若是北朝真已与罗刹结盟，意在南下。
“我朝出动战船走海路北上，亦是正中北朝罗刹下怀，他们尽可以逸待劳，以待我朝战船。故——”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笺，
“无论此事真假，达春俱会欣然应允。”
“嗯？”朱翠微一怔，眼帘一垂，细细想了想。
栾宗源问道：“首辅大人的意思是？”
秦远嶂目光深沉，根本不去理会消息是不是真的：
“臣恳请陛下，彻底放弃上皇准备的行险一击。
“北朝与罗刹结盟的真假是否为真，此事探子可以继续去探查，陛下却无需等消息。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容不得我等半点疏漏。”
当朝首辅语气郑重地劝女皇道：
“臣请陛下，从现在起，便勒令江北二军万莫出城，去接收淮南诸城，勇卫营更不可离开南京。”
方孝范忍不住拱手道：
“秦公，是否无须太着急？淮南、扬州俱是盐赋重地。我等半年多来，俱在此事上与北朝……”
秦远嶂摇了摇头，声音苍老道：
“无须着急？”
他瞧着对方，长叹了一声，道：
“都火烧眉毛了，还不着急？”
“陛下，”
秦首辅不再理会对方，只望着龙椅上尚还年轻的女皇：
“依臣观之，陛下当前紧要之事有三。一则是速命顾太傅固守湖广，尤其是武昌府一营。
“二是速命重庆府固守重庆府，务必不得松懈。
“三，”
秦远嶂语气愈发慎重低沉了几分，眼神变得微微灰白，
“便是马上下令，勒令唐桂二王北上勤王！”
唰！
众人齐齐抬头，望向对方，心中不禁悚然一惊。
勤王？
众人皆是通晓国朝弊病所在之辈，只在一个瞬间，便知秦首辅之意，恐怕并非真的勤王……
朱翠微闭上眼睛，缓了几息后，才慢慢睁开。
“秦公所言甚是，”
她眼神变得锋芒隐现，
“现如今，”
女子的语气带着一些焦急与一丝愧疚，
“朕确确实实不需要等待这消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国朝安危在前，早已没了任何核实真假的余地，要还等待核实真假……她心中暗暗恼恨自己……岂不枉费了小郎中费尽心机送回来的这份情报？
她眼眸里一下子冒出了些水雾，不过很快又压下去了，没让下首的群臣看到，莫名有些委屈，有些揪心，却又不是替她自己委屈。
骤然压下来的大事，让她肩头沉重，下意识希望的，便是这封消息是假的。
如此，
才能压下她心中那份浓烈的不安。
这般消息若是真的？那如今，使团何在？景王叔何在？他……又何在？
但秦公的一句“火烧眉毛”，让她骤然惊醒！
心知不论她接不接受，害不害怕，家国倾覆、宗庙遭难，都只在一瞬之间，近在眼前了，哪还容得自己多做考虑？！
“颜指挥使！王秉！”
女皇的语气在骤然之间变得冷漠，里头夹杂着不容置疑的、由皇权赋予的坚定与决绝。
之前对消息有异议的一干重臣，此时俱是心头一凛。
殿内几位臣子纷纷起身，面朝女皇。
“此消息既然是我夫君传回来的，”
女皇声音冷道：
“那就绝不会有错。北朝是虎，罗刹是狼，如今虎狼一齐南下，便是这般的局面了。诸君无须再有异议！”
“是！”众臣子赶忙躬身。
女皇下令道：
“颜指挥使，你与王秉一道，立即派人去江北二城，秘密告知江北总督上官云此事，令他安排人手日夜巡访。你们也需遣派人手严加注视北朝三大营。”
“是！”二人顿时领命。
“秦公，”女皇又道，“有劳内阁拟旨，八百里加急，命桂王遣五千精兵，北上勤王，不得有误；命唐王派遣唐王部水军，速速走海陆北上，停师于南京……”
…………
南京城皇宫之内，女皇陛下与一众重臣紧锣密鼓敲定旨意的同时。
距离南京近四百里之外的淮安。
江南总督李卫，正与超品平南大将军岳钟琪一起。
接收耗时两个月、沿途不断征发民夫、以运送佛陀铜像为名、才从北京城拉来的一众火炮。
十门，整整十门武成永固大将军炮！
其中，三门是三千斤炮，五门是五千斤炮，还有两门，更是七千斤最重的重炮！
除了十门大将军炮之外。
还有整整三十门五百斤的劈山炮。
以及年希尧最新督造的十门一千斤的神功将军炮。
这些火炮都已拆卸。
通过由年希尧督造，郎世宁、雷孝思、巴多明等一众西洋人协造出来的西洋多轮重型炮车，耗时两月才运来。
岳钟琪掀开一块黑布，拍了拍冷冰冰的巨型炮管，啧啧赞叹了几句，扭过头，朝李卫道：
“李总督。”
被封为平南大将军的他从容地笑笑道：
“我等……
“该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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