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南将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了身。
南下回江南,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现在已经三月十五了。
鞑子的八旗主力说不定都快要到山东了。
他现在手下就这么三四十个人,三四十匹马。
还要保护一众南国使臣。
只要被敌人发现,咬住不放的话,就一定是个死。
华北还多平原,马力不见优势。
秀秀他们又还在通州,哪怕秀秀他们来了,同样也是打不过、逃不脱。
太缺人手了……他揉了揉自己有些酸涩的脖颈,想了一会儿后,他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扭过头,将变得有些冷冽的视线在场间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去。
最后。
他轻声朝众人道:
“我们走。”
…………
妙峰山。
西面。
晨曦在山间撒下一片辉光。
长着一只鹰钩鼻的郑宝驹从一个阴森森的山洞里走出来。
洞外青草上沾着几点露珠。
“呸!”
他一双有些凶狠的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朝着青草上啐了一口:
“官兵们搜过来了吗?”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道:
“坛主,还没有。”
又有人道:
“彭坛主那边的人说,官兵这两天主要在搜东面和南面。”
郑宝驹嘬了一下牙花子,眼睛里闪过一抹忧色。
“沈高个和陈、陈……”
“陈老二?”
“对。来了吗?”
沈寿和陈天璇这二人,各领着七八十人跟他一起,藏在这一块山里。
昨天通了气,今天三人要一起聚一下,商讨个结果出来。
这么等下去不是事。
昨天沈高个那边的一队,十来个去南边探路的,碰上了官兵的一个十人队。
被杀得只剩了一个,逃了回来。
再这么下去,最多两天,就要被官兵寻到,给围杀了。
有一个身子有些胖的手下从草丛里爬起来,道:
“坛主,那俩坛主就快来了。”
半晌后。
一阵脚步声从左边传来。
“犊子!”有人叫了郑宝驹一声。
郑宝驹骂了句娘。
沈寿和陈天璇进了山洞。
郑宝驹拿根木柴扒拉了一下火,煮了一壶酒。
沈寿又高又瘦,坐下来摇着头道:“别忙活了。”
陈天璇却冷笑一声:
“死都死定了,喝口酒能怎么了?”
“来!”
他坐在土墩上,和郑宝驹对饮了一杯。
黄酒温好后,入口纯棉,并不显辣,陈天璇咂吧两下嘴,喝得不太满意,只能算解解渴。
几人放下酒碗,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画了画,吵了吵,但却并没有吵出什么结果。
东面和南面的哨点是八旗兵,西面和北面的哨点则是绿营。
郑宝驹扭了扭脖子,骂道:“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往北边跑。东面和南面打不过。”
“你跑得过马?”
“抢!”
“就你们这二三十副破甲胄,抢得过谁?”
“抢鞑子兵不行,抢绿营还不行?往北边杀出去,趁鞑子没合围,抢个二三十匹马,总能跑掉一些人。”
“能跑个球!他们有巡逻的骑兵,正儿八经的八旗铁骑……”
吵了一阵,发现不管哪条路都是死路,还把火气吵出来了,沈寿便从怀里拿出几张干饼给两人分了分。
“先吃东西。”他眯起眼睛。
郑宝驹两手撕着饼放入热水里,哼道:
“咱们这次该是死定了,依老子看,要么干脆从南面冲杀下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就这么着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沈寿盯着地图。
“有个鸟。”
陈天璇嘿了一声:
“沈高个,你这番要是能带老子逃出去,老子叫你爹。”
郑宝驹三十出头的年纪,脸型消瘦,听得陈天璇的话,哈哈笑道:
“陈老二,你们北斗七星里,就你小子最合老子胃口,其他崽子,要么文绉绉的,要么阴飕飕的。”
陈天璇是师兄弟里最能打的,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道:
“犊子,你比老子就大个七八岁?还崽子不崽子上了。脸不小啊。”
“嘿!老子到时候给你断后,让你小子能逃出去,你叫不叫老子一声爹?”郑宝驹抬着下巴。
陈天璇嘴里嚼着软化的饼,冷笑一声:
“老子说的是带老子和老子的兄弟逃出去。拼命算什么本事?谁他妈还怕死来着吗?哪个妈妈蛋不敢拼?老子给你断后,你叫不叫老子爷爷?”
郑宝驹揉了揉眼睛,又耸耸鼻子道:
“逃?还逃个鸟,四面都是密不透风,鞑子兵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妙峰山上这么多庙,庙里住了这么多神仙,你看哪个跑得了?不都一起被鞑子给围了吗?”
郑宝驹鼻子里哼了哼:
“你小子现在连我都指望不上,你还想指望沈高个?咱啊,这次是神仙也难逃喽。”
“我不行,”
盯着地图的沈寿语气平静地拒绝了对方的奚落:
“倒也不代表其他人也不行。”
郑宝驹知道对方在说什么:“项琦这个炮将军在,咱兴许还有点指望,他能打,苏琅都差了点意思。”
陈天璇哼了一声:“四个孬种,就各自派了一个香主过来拜见新教主。苏琅这虎崽子甚至就在河北,听说都到了涿鹿县,竟然也没过来。”
苏琅力气极大,身体跟铁打的一样,大吼出声的时候跟老虎一样,少年时又打又叫,活生生吼死过一个鞑子兵,都传他从小是喝老虎奶长大的,叫他虎崽子。
沈寿下巴移动了一下,斜着眼睛,瞧了瞧地图的另一侧。漫不经心道:
“我倒不是说他们四个。”
郑宝驹嗤笑一声:“那是说谁?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彭老倌儿?”
“教主。”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沈寿颤了颤眼皮,但还是语气平静地说出了答案。
“老教主?”陈天璇反问道。
“新教主。”
陈天璇与郑宝驹对视一眼。
没见过这位新教主的陈天璇哼道:
“沈高个,你他娘失心疯了。咱这次香山大会本就是为这个新教主开的,但眼下咱都已经被达子兵围得这么死了,他也没露面,要是在山里,也该露面了,没在山里,那他还能进得了山么?还愿意进山么?还有胆子进山么?”
郑宝驹嘿嘿笑道:“说不准人家就在山里,比方说就是山上某座庙里的某位香客,老老实实躲着呢。”
陈天璇点头嗯了一声,自觉犊子说得大有道理,又道:
“就算退一万步说,他真在山里,也露了面,哪来的本事带我们逃出去?他自己都逃不出去呢,还得咱们为他拼命,他不露头还好一点,咱还能死个痛快。”
沈寿放下地图,看了看两人,面色默然了一下,似乎是很有些感慨,毕竟有些事情对面这两人并不知道。
隔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教主……他去年就被人抓了,处境可比咱们现在危险多了,他那才叫神仙难逃,但教主他……硬杀出来了。”
陈天璇晃了晃脖子:
“被谁抓了?八旗?绿营?老子怎么没听说过?你又是听谁吹的牛?”
沈寿捂了捂额头,苦笑一声道:
“被我们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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