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左右,打开一块棉布上绘制好的地图,从定慧寺出发,一行人按照事先摸清的关卡,碰到哨岗则提前绕小路,避免被盘查,还洒出去了三组人当斥候,一同奔赴妙峰山。
马匹没有多余的,为了体恤马力,每一个时辰休息片刻,吃点干粮,给马喂点草料,足足奔行了六个时辰,绕开西山,奔出八十多里,这才快接近妙峰山。
天理教此番香山大会的召开地点,许希音说,便定在妙峰山西边。景王殿下也被藏在了这边。
月色下。
人与马的影子在路边起伏的青草上交错而过。
三十多人,举着七八根火把,在朝向妙峰山的一条泥路上走着,速度不快。
晚间这边下过一场小雨,土地便有些泥泞,空气中的青草气息和土腥味交杂,顺着北风一起吹了过来。
风比较干燥。
宁南的嘴唇和脸颊都已有些干裂,嗅着这些味道,鼻子不舒服地抽了抽,忍住舔舐嘴唇的冲动,时不时搓一搓脸,驱散掉一些睡意。
顶着风骑了这般久的马,眼睛也有些酸疼,甚至迎风流泪,不太好受。
陆师傅的鼾声在后面传来,这位前锦衣卫指挥使倒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厂卫,本事极高,裹着一件狐裘,说了一句“老子要养伤”,在马背上睡着了,几位锦衣卫轮流帮他牵马。
其他人没有这般能在马上睡觉的本事。
即便闭上眼睛,就算能不摔下来,也完全睡不着,遑论打出像陆师傅这般惹人羡慕的鼾声。
一昼夜下来,
一行人俱已是疲惫不堪。
更何况不少人身上还有伤。
宁南左手上便有两道刀伤,又疼又痒,微微发麻,他皱皱眉头,怀疑伤口又裂开了。
“要回南方。”
马背上穿道袍的年轻人呼出一口气,面色微微凝重。
想要快快回江南,就需要速去妙峰山接上景王他们。
然后带着人一同寻一条路南下。
妙峰山在北京西边。
通州在北京东边。
上官昭、秀秀、陈如海他们俱在通州。
按照他之前的布置,使团的百余兵力化整为零,可能躲在某个村当土匪或水匪。
之前在北京城发了那篇“龙宫宝藏”的志怪,当夜,按照他的吩咐,那两个去使团营地的锦衣卫,将事情都跟陈如海交待了。
让陈如海激活沿途布置的商路。
把“太监王秉”的恶事宣扬出去,再编造一些“有人低价从王秉手里买了巨宝,转手发了大财”的消息,如此,便不愁没有人去找王秉。
王秉手中的东西在南京出不了手,只能卖给北边。古董商人们应该会自行这般脑补,给贪财太监找出合适的理由。只要利益足够大,不愁牵引不动人心。
从时间上看,翠翠婆娘这几天应该就收到消息了。
呼……他吸入一口土腥气,充斥肺腑,又慢慢吐出来。
沿途布置了许多“大梁外商”,接到景王他们之后,当立即去东边同秀秀他们汇合。
从通州去沧州,再去济南、徐州、淮安……逢山穿山,逢水涉水,这般一路南下的道路看似艰难,其实反倒是最稳妥的。
“公子,”许希音扫了众人一圈,见众人疲态尽显,她面露担忧,朝他道:“要不我们休息一阵吧?”
此地名为周家岭,距离妙峰山尚有二十多里。
宁南眯了眯酸疼的眼睛。
一路奔行,脱离北京城算不上远,但总算不是那般好追了。
按道理其实应该尽快前奔,趁夜色尽快去妙峰山,否则白天一至,北朝的哨岗多了起来,会非常麻烦。
他想了一下。
想着大家如此疲惫,尤其是有些人伤势颇重,面色已然惨白,若真碰上北朝官兵,怕就会毫无还手之力,便嘶哑着喉咙同意道:
“休息一个时辰。身上没伤的扛一扛,放哨。有伤的抓紧吃饭睡觉。”
“是!”众人低声应道。
许希音一挥手,众人骑着马去了道路旁的一处树林,纷纷下马,将马儿牵进树林,拴在树上。
钱思进安排哨岗。
二赖子眨巴着酸疼的眼睛,道:“钱大哥,要不你们锦衣卫就休息吧,白天你们就已经当斥候摸路了。我们人多,我来安排哨岗。”
钱思进抱拳感激道:“多谢二赖兄弟。”
二赖子摆了摆手,安排早就困了的三壮去树下睡觉。
家丁队伍一共尚还有二十余人,锦衣卫只有十二人,一些伤到走不动的,已经就地安排当探子了,但能不能活下去,却又两说。
二赖安排十个身体算比较好的分三组,守在四周,他也不睡,带着刀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冷水泡了泡干粮,在嘴里嚼着。
其余人纷纷从马背上拿东西,有裘子的盖裘子,没有的就和其他人凑一凑,挤在一起抓紧时间睡觉,几乎只在顷刻间,林子里就响起一片鼾声。
有的人嘴里还塞着干粮,人却已经睡过去了。
甄素素给宁南拿过来一件裘子,盖在他身上,她则和许希音一起盖一件,两人亦已疲惫不堪。
宁南眼睛瞥了一眼林子外的二赖子,将背靠在树上,眼帘垂了垂。
东虎叔给的几把钗子,他还收在怀里,尚还没有同二赖子说,也没有同二赖子说他爹希望孙女能叫‘李兰珠’。
打算等回了南京城再将首饰交给对方,当作是‘在南京城当屠夫的韩东虎’攒银子打的首饰。
想着这些事,他心中沉了沉。
然后又尽量将愁绪散去,不去思考东虎叔如今怎么样了。
透过头顶树缝间隙中,瞧见了漫天灿烂的星斗。
宁南将头靠在斑驳的树皮上,轻轻闭上眼睛。
“站住!”
凶狠的叫声撕破天际。
眼睛仿佛刚刚才闭上。
就被这一道叫声给喊了醒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和马蹄声。
心跳猛然加速。
宁南睁开眼睛。
眼角出现火光。
他瞪起眼睛,瞧见林子外的道路上,有几个人在道路上奔逃。
七八个骑跟在他们后面,三骑举着火把,其余骑兵拿着刀,正追杀这几个人。
闪烁的火光下,他瞧见这七八骑均穿着镶蓝边的北朝白甲。
正是一伙八旗军!
“狗奴!”
有一骑大喝了一声。
宁南身体一动。
手脚发麻的感觉传来。
他皱了一下眉头,这时才知,自己刚刚应该睡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不止手脚发了麻,盖在身上的裘子上头也落了不少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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