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
逼仄。
沉闷。
空气慢慢变得浑浊。
宁南双手抓住轿子顶上的横杆,向上用力一拉,脚先缩起,再放到前面的倾斜梯形板上。
陈三将梯形的底板合上,宁南背部往底板一靠。
有了支撑,身心放松下来的同时,所感受到的环境就是这般了。
隔了一阵儿。
黑暗的环境里,背部像是被推了推,轿子被抬了起来。
随着轿子不断往前走,在胡同七拐八拐,他也渐渐头晕目眩,肚子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轿子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
随着一阵轻咳声,有人坐上了轿子。
这道咳声有些老,不过年遐龄父子年岁均已不小,他也分不清坐上来的到底是谁。
“这次的人情欠的有些大了。”宁南心中不住的想。
脑子里冒出一道穿绿色马褂,头戴瓜皮帽的俏丽身影。
眼神不禁变得黯淡了几分,呼吸也跟着有些乱。
他便闭上眼睛,沉下心,调整了一下呼吸。
老人坐上来后,大约过了片刻,轿子又抬了起来。
一阵阵念经声、哀乐声、敲敲打打声,以及一些呼喝声慢慢响了起来,他便知道这是年妃的金棺要起行了。
宁南心口不禁变得沉闷了点。
一上一下,一摇一晃。
如果坐在轿子里的话,其实这般的晃动幅度是不大的。
但很可惜,他是蜷曲着腿躺在轿顶之上,背部已经开始变得僵硬。
鄂尔泰在城门前喝令人搜查的时候,宁南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也是这个时刻,他才弄明白原来自己自己这顶轿子中,坐的是格格大人的外公,年遐龄,年老大人。
年希尧在外头质问鄂尔泰,但鄂尔泰显然不是一个容易被唬得住的人。
宁南眼神变得微微凝重。
便是这个时刻,出乎他的意料,这位年老大人竟然从轿子里走了出去。宁南听到只言片语传进来,心中不禁为年老大人喝彩。
对方一句“切勿损坏了冥器”,成功将鄂尔泰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冥器上面,对轿子的检查自然就有些例行公事了。
轿子又晃了晃。
出了城。
即便身处如此闭塞的空间内,宁南也感觉有微微的清风透过缝隙吹了进来,他捂着嘴,忍住想长吐一口气的冲动。
诵经声、鞭炮声、哀乐声一阵接一阵,硝烟味,青草的香味,甚至一些驴粪马粪的臭味,都透过木板缝隙统统传了进来。
闷热的环境里,他额头上渐渐流下汗水,滴在眼睛里。
底板下方的年遐龄时不时轻咳一声。
宁南也不知道又经过了多久,可能半个时辰,也可能一个时辰。
总之,是在他背部已经被汗水浇透了的时刻。
人都有些头晕起来。
这时。
起起伏伏的轿子内突然响起一阵苍老的声音:
“你……你同我外孙女儿是什么关系?”
“嗯?”宁南一愣。
脑子里的倦意、困意,背部的僵硬都仿佛在这个时刻一扫而光,面色变得有些讷讷,不太确定对方在同谁说话。
隔了几息,又听得下方的老人语气有些无奈道:
“上面的后生,老朽是在同你说话。”
宁南满是汗水的面色有些发白,他带着一些试探性的语气,嘶哑着喉咙低声道:
“晚辈……见过老大人,今日叨扰老大人之处,万望老大人海涵。”
年遐龄不置可否,只道:“还请回答老朽的问题。”
空旷的官道、礼炮的轰鸣、以及愈来愈响亮、嘈杂的各种声音,将二人的说话声掩盖在了这座小小的轿子之中。
宁南想了想,道:“晚辈与十七格格乃是好友,此番承蒙她相助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年遐龄“呵”了一声:“端亲王府福晋可是令姐?”
宁南脑子里想起那个身有残缺,每天给他送饭,最后送他出城的女人,沉默了一阵,终于还是点头道:
“正是家姊。”
“福晋说,布尔布扎愿意嫁你为妻,可你不愿意?”
宁南面色顿时一滞。他想起那位福晋说过什么提亲之类的,难道这女人还真去当面问过格格?
宁南的头顿时痛了起来。
过了几个呼吸,他赶忙道:
“那是家姊臆测之事,无中生有。某已经娶妻,十七格格对晚辈也绝无男女之情……”
年遐龄打断道:“她若是有呢?”
“……”
……梯形体夹层之内霎时间变得悄无声息。
隔了一阵儿,不听得对方回答,年遐龄反倒平静道:
“你无此意便是最好,你若有此意……老夫就还真将你交给鄂尔泰了。”
黑暗的环境内。
宁南缓缓吐出口气,与对方默契地不去谈论此事,只道:
“此番宁某能脱身,多谢老大人相助,日后但又所求……”
“不用日后,”年遐龄缓缓摇了摇头,“我现在就有所求。”
“嗯?”宁南面色一怔,嘴唇微张,呼出的热气被木板挡了回来,环境变得愈发闷热了。
年遐龄面色变得有些哀戚,叹了叹,道:
“我,我儿……羹尧……骄横跋扈,仗着大权在握,素来与朝臣不和,皇上多次劝诫,他屡教不改,反而变本加厉,一直给朝廷上折子,举荐他的同科、部下为官。皇上也好,众朝臣也好,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
“就连皇上召他,要他将几个儿子送回京城,他也拖拖拉拉,过了一年,皇上以要他将子嗣送入京,侍奉老朽为由,他才总算将几个子嗣送回到老朽身边。皇上多次要我管教这个不孝儿子。
“但老朽老了,老朽的爵位都是他挣来的,屡次写信管教,他照样不可一世,敷衍老朽,只以为皇上对他信任依旧。皇上自继位起,历来奉行化主为君,化家为国。对臣子,一律不准自称奴才,唯独对他……”
年遐龄苦笑了一声:“皇上却曾下旨斥责,责问他为何不自称‘奴才’……”
宁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中唏嘘,听完对方的话后,诚恳道:
“老大人的意思是?”
年遐龄平静道:“若将来有一日,年羹尧铸下大错,我希望你能看在老朽今日助你的份上,尽力帮老夫……保他一命……”
“当然,”老人眼神变得复杂和隐痛,“仅仅是让他隐姓埋名,自寻个地方活着,切莫让他投南朝,害我年家……”
宁南眼神一凝,大致听懂了这位老人的话。老人既想保那个终会死在皇上手里的儿子一命,但又怕儿子投了南朝,会害了北京城内的年家。
他抹去眼睛内的汗水,郑重承诺道:
“老大人……万请放心……”
惨白的光线透过缝隙漏了一点进来。
日头已爬到正中。
……
……
日头爬到正中。
金灿灿的太阳将整座南京城晒得暖洋洋的。
成功度过一冬的橘猫趴在墙上,露出尖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给自己舔了舔毛。
身穿大红纹龙圆领龙袍的朱翠微,踩着一双绣鞋,敛去眼神中的疲惫,走出乾清宫正殿,止步于台阶之上。
她抬头望去。
橘子一般的太阳挂在空中。
将金色的光线照耀在她白皙透亮的脸颊之上。
大梁朝的女皇抿了抿嘴唇。
抬起素手。
遮挡了一下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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