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
拐弯。
不断的拐弯。
深沉的夜色里。
马车上的二人正在处理伤势的时候。
驾着马车的车夫沉默地甩着鞭子,从王府街出来,并没有奔向正阳门或是其他城门,而是按照前几天预定的路线,在胡同里不断拐弯穿梭。
一道道爆炸声在东安门响起。
整个内城已经大乱。
全城的兵力正朝着东安门集中。
脚步声、整肃声、叫骂声、火枪的响声……如同半月前一样,整座内城乃至外城,都已人心惶惶。
并没有奔行多久,马车在一处紧闭的酒楼后门停下。
车上的宁南下来时,眼神顿时一怔,心脏都有些不禁收缩,本就因为失血、有些发白的面色,一下愈发白了几分。
此时,虽说身处某条不知姓名的胡同。但抬头向北望去,夜色里,如巨兽般的城墙近在眼前。
不是内城的城墙。
而是……皇城的城墙。
离他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城墙。
城门口篝火通亮。
“大清门”三个大字悬于城门之上,清晰可见。
“走。”
陆重路过他身边,朝酒楼马棚走去,平静道。
呼……衣服已经破破烂烂,左臂上绑了纱布的宁南吐出口气,跟上这位前锦衣卫指挥使。
马棚内。
马屎味和畜生独有的臭味扑面而来,有些呛鼻。
陆重脚步不停,走向一口盛着清水一点大缸,沾水搓了搓脸,洗了洗头发。
“你也洗洗,速度要快。”
水声叮咚。
宁南跟着洗了洗。
虽说春日已到,天气却暖得不够,刚刚在马车上用清水洗伤口,痛感影响了触觉。
眼下这般的井水洗在脸上的时候,不免就感觉有些冰凉。
喊杀声还在东面传来。
宁南心中突突,皱眉道:“谁?谁在攻打宫城吗?”
陆重道:“天理教。”
他走向马棚一侧,拿出一个布包扔向宁南:
“为了救你这个教主,他们今夜可死了不少人。”
宁南接过布包,眼瞳顿时一缩。
救我?他心下突然有些冰凉。
陆重又从草垛里拿出一个布包,道:
“这句话是许道姑要我同你说的,”
老谍子指了指布包,插了句话:
“你先换衣服……但我看来,救你恐怕只是顺带的……”
宁南眼神变得凝重了些。
陆重脱掉浸满了血的黑衣,开始换衣服。
宁南亦打开了布包,这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一身太监的装饰。
“轱辘轱辘……”这时,马棚外头响起一阵车轮声。
宁南换好衣服、戴上太监顶戴的当口。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马棚的门。
同样换好衣服的陆重又是一声:“走。”
从他身边路过。
宁南吸了口气,踏步跟上。
一开门,血腥气和臭气迎面而来。
宁南一怔。
在黑暗的环境里仔细瞧了瞧,这才看清,眼前是一辆驴车,驴车上面,拉着大概七八头已经被劈成两半的羊。
半扇羊堆成一座小山。
驴车前头不远处,一道背对他们的身影骑在一匹黄马上,也是穿一身太监衣服,手中似乎拿着拂尘。
只是离他们比较远,瞧不见脸。
之前送他们过来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在他们离开马棚之后,一个老人无声走了出来,抱起他们换下来的衣服,走进了酒楼的灶房,灶房里头火还亮着。不多时,里头就传出了一阵焦味。
驴车上面没人。
陆重坐上驴车,招呼宁南坐他旁边。
“啪!”
老谍子甩了甩鞭子。
驴车动起来的同时,前头不远处佝偻着腰的老太监也骑着马往前走去。
他们二人身上血腥味旺盛,但在满是血腥味和臭味的半扇羊面前,这点血腥气自然已微不足道。
扮成太监……宁南瞧了瞧对方光秃秃的下巴,心道怪不得对方要剃胡子了。
他头挑了挑前头骑马的老太监,低声道:
“陆师傅,这也是天理教的人?”
陆重摇头,低声道:“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宁南眼神微微眯起。
陆重道:“不是每个人都头皮痒,想要剃头的。”
“今天……或者说,这些天以来……有一些人帮了我们……但……”
老谍子沉声道:
“除非陆某有生之年,能见到咱大梁的军队能打到北京城下,否则……”
他拉着驴车缰绳,微微叹出口气:
“这些人的名字……陆某只能烂在肚子里,死了以后说给阎王爷听了……”
这些人的名字不落纸面。只记在他和颜与卿心中。
接头的暗号是死了很久的谍子说给他听的。
这里面,有的人其实已经传了两三代了,人死了,把接头暗号交给了儿子孙子,希望有朝一日,能为国朝所用,证明自己当年只是忍辱负重。
今夜有些人便派上了用场……正如昨日他在茶楼见的那个老人。
宁南心中沉了沉。
不需思索,他也理解了对方的话。想必是担心一旦说出这些人的名字,若是锦衣卫中有人泄露了出去,这些人顷刻间就是杀身之祸。
要说信任,他们这些人恐怕最多也只信任陆重。
“天理教的人说,他们来救你。我拒绝了。”老谍子咧着嘴笑道,“我奉女皇之命北上,可不能让你的性命掌握在他们手里。”
“驾!”
他喝了一声,啪,甩了这头他从南边带过来的倔驴一鞭。
长安右门此时如临大敌。
骑马的老太监亮了亮一块牌子后,便骑马进去了。
七八个兵卒核验他们的门籍,陆重拿了出来,宁南也从怀里拿出来某个不知名太监的门籍。
兵卒们面色冷漠,顶着血气和臭气,把车上的十来扇羊翻了翻,用刀戳了戳,确定里面没人后,这才放他们进去了。
进入长安右门。
如法炮制。
通过皇城正门,端门,午门。
出来采购新鲜羊肉的太监下了马,领着他们路过太和三殿,乾清宫前此刻灯火通明,警声大作。
在宫中似乎颇有地位的太监亮了亮牌子之后,他们右拐向东,进入景运门。
走了一阵儿。
老太监的脚步在外御膳房处一停。
陆重当即下车,朝老太监欠身一礼,靠在官道的阴影下前行。
宁南紧随其后,一路上都没有瞧见过老太监的脸。
在官道上行不多时,前方一个挂角后,出现了一辆大车,远远闻着气,便知道这是装满了秽物的恭桶。
“来,”
陆重弯腰推着粪车一侧,
“推。”
…………
推着恭桶,一路走外侧官道,绕开御花园,便到了紫禁城北门,神武门前。
东安门处的厮杀声已经渐渐下去了,只剩下了漫天的浓烟。
城门开了左边的城门洞。
穿着一身甲胄的韩东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望着宁南:
“宁娃。”
宁南面色一怔:“东虎叔?”
韩东虎将一个小包塞到宁南手里,道:
“东虎叔时间不多了。这里头有一柄金钗,一把玉钗,两把钗子,是我和二赖他娘送给二赖他媳妇的。”
李家村的杀猪匠面色有些歉意地看着宁南:
“劳你帮我交给二赖,并帮叔问一问,二赖他媳妇若生了个女儿,看可否娶名叫李兰珠?这是他姑姑的名字,叔觉着这个名字是好听的。若赖子生了个儿子,就劳你替他取个名字。寓意平安即可。”
“宁娃。”
韩东虎眼神柔和地瞧着宁南,
“当年是咱天理教的人将你交给我保护,我带回咱李家村的。带回去的当晚,正好见到宁家嫂子要跳河,那时候,你饿哭了,哭声惊了宁家嫂子。叔想了想,就把你放地上了。”
“宁家嫂子救了你……你也救了宁家嫂子……”
韩东虎憨笑着拍了拍对方肩膀,温声道:
“快走吧。”
…………
推着粪车的两道身影出了神武门。
…………
韩东虎按住腰间刀柄,带着十来人快步奔向御花园。
到达御花园后,他身后十余人径直前面的乾清宫奔去。
“他信了么?”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饶有兴趣地问韩东虎。
天上星月稀疏。
焦味随着风漫到了御花园。
“不知道……”
杀猪匠苦恼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一双有些无奈的眼神瞧了瞧对面的韩先生。
“宁娃他……”
韩东虎欲言又止。
韩清无所谓地一抬手,笑道:
“无妨,别人信就行。”
“不去跟宁娃见一面么?”杀猪匠道。
“没这个必要。”教书先生收回瞧向神武门的目光。
“走吧,”
他脚步一转,将视线投向乾清宫,按住腰间的刀。
“我们……白阳世再见。”
……
大约……十年前吧。
他去李家村探望一个他交给韩东虎的天理教遗孤。
那遗孤被李家村一家无后的人家收养。
他到达时,却发现那遗孤的养父母已经死去,只是李氏宗族不错,没有吃他绝户,在好好抚养那遗孤。
那一天。
他瞧了瞧那遗孤,放下心之后,便打算离去。
但。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
却在那村子里瞧见了另一个孩子……
穿着文衫的韩清同他聊了聊天,一时兴起,在那村子里当了教书先生。
“那……”
一当就当了十年的教书先生笑容温和地心想。
“真是一个特别有趣的孩子……”
……
穿着甲胄的韩清温和的眼神褪去,噔,大步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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