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希尔看到了无数变化。
那些变化如同一面碎裂的镜子，无数碎片在他周围旋转、翻转、拼合，每一片都映着截然不同的光景。
他的意识被卷入那片涡流，不知自己是正在坠落还是正在升腾。
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快到他来不及分辨每一幕的细节，但其中的含义却像烙印般深深地刻入他的意识深处。
希尔看到了另一个可能。在那条时间线上，尤顿女士和康诺王死在了叛乱之中。
他们的尸体被拖到马库拉格城广场上示众，头颅被挂在断裂的城门上，任凭风吹雨淋。
年轻的基里曼在那座空荡荡的城市中行走，穿过寂静的街道，跨过满地残骸，看着那座曾经属于他的家园变成了荒芜的坟场。
烈火已经熄灭，只剩灰烬和余温，像他胸腔里那团正在冷却的愤怒。
他跪下，亲手将父母的尸首安葬，从那一天起，他眼中再也没有那道与生俱来的温和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深渊般幽暗的蓝色，像冰层下方的死水。
他们不再是极限战士，而是战争之子，只为战争而生。
基里曼堕入亚空间，献祭了五百个世界换来了整整一支恶魔大军。
无数星球如同被点燃的纸页般逐一熄灭，无数灵魂在无声的尖叫中化作灰烬，成为那笔交易的筹码。
基里曼穿过亚空间的裂隙，走过由骨头和尖叫砌成的回廊，与那些连名字都不该被记住的存在交谈。
他归来时已不再是人类，甚至不能再被称作原体。
他化为一个希尔从来没见过，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怖生物。
他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团由愤怒和绝望凝聚而成的实体在缓慢地呼吸。
他的存在使周围的空间崩溃，凡是他驻足之处，现实便像一张被烧焦的纸般卷曲剥落。
他带领着军团，踏平了现实宇宙。
舰队如同一只张开的巨手，碾过一颗又一颗星球。
帝国疆域在他的脚下崩碎，泰拉的高墙在他面前倒塌，连帝皇本人最终也凝固在那道庞大的阴影之中。
希尔看到那座宏伟宫殿的废墟上，那个恐怖的身影独自矗立，身周环绕着死寂的星海。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墓碑，连同自己一起埋葬了所有的一切。
这对希尔来说可能是混沌扰乱他神智的幻觉，也可能是来自另一个时间线上真正发生的一幕。
那个念头如同寒冰般钻进他的灵魂，他不知道哪些是幻象，哪些是倒影，哪些是真实存在过的可能。
但那个画面，基里曼孤零零地站在宇宙的废墟之上，身后空无一物，眼前也空无一物的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找到了他需要找到的东西。
那场灵魂世界中漫长的跋涉已经抵达终点，他已经确认了基里曼的回应，确认了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依然存在于基因深处的纽带并未断裂。
无论那些幻象再怎么喧闹，都无法改变他最后刺向加兰的那一剑，无法改变他认出了真正的父亲。
希尔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惫如同海啸般涌来，意识像被灌满水的沙袋般不断下沉。
恐怖的幻觉逐渐消散在了他的眼前，那些扭曲的画面如同退潮般退去，最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希尔陷入了昏迷，在那片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呼！”
希尔猛地睁开双眼，他大口呼吸着，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聚焦。
眼前是熟悉的战舰舱壁，灰白色的金属板在柔和的照明灯下泛着淡光。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他早已习惯的机械气息，这是马库拉格之耀号的医务舱。
他撑起手臂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全身的肌肉酸软无力。
他这才发觉，马库拉格之耀号带领的舰队已经脱离了那片战场。
从舷窗望出去，星海中没有追兵，没有炮火，只有无数星星在深黑的幕布上安静地闪烁。
那种持续了不知多久的震荡和轰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引擎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声，像一头巨兽平稳的呼吸。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床前那个身影上。
原体基里曼已经复苏，并正站在希尔窗边。
基里曼穿着一身干净的制服，没有披甲，面容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威严。
但希尔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如同一场大风暴过后还残留在岸边的泡沫。
看到希尔醒来，基里曼微微点了点头。
“父亲……”希尔的声音沙哑，他将手臂撑在床沿，试图支起身体。
“希尔。”基里曼的声音平稳而温暖，他走到床边，将准备支起身体的希尔轻轻重新按了回去。
那只手宽厚有力，动作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柔，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
希尔顺从地躺了回去，后脑勺陷入枕头。
“文坦努斯都跟我说了，希尔。”基里曼坐在希尔床边说道。
“你先好好休息，一些事这次战争结束之后再说。”基里曼说道，轻轻拍了拍希尔的肩膀。
基里曼的话并没有结束。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窗外幽深的星空，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道：“马雷基斯阵亡了，你作为马雷基斯副官，从今天起你接替马雷基斯二连长的身份。”
“明白，原体。”希尔回应道。
…………
走回指挥室，基里曼的神色阴沉。
那张刚才面对希尔时还带着温和的面孔，此刻已经暗了下来。
疲惫、愤怒、不安，都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重新回到肩上。
文坦努斯早已等候在室内，舰桥上的氛围比平时更加沉默，战术显示屏正播放着战后简报的画面，残存的舰队序列和损伤报告在其中交替闪现。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基里曼身上，等待着他开口。
“马格努斯背叛了。”基里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原体叛变，这是一件巨大的事。
按道理来说，整个帝国疆域应该早已知晓，镇守泰拉的帝国之拳的舰队应该立刻驰援。
那些忠诚的舰队会在消息传开的瞬间收缩到太阳系周边，帝皇的禁卫们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在各个战略要地做出应对。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战舰抵达，没有加密讯号传来，没有任何针对性的部署，仿佛整个帝国都对这场叛变视而不见，或者……已经失去了做出反应的能力。
舰桥上的通讯台一直在接收频道，屏幕上只有一片苍白的静态噪音。
帝国各个疆域的传输讯号一片寂静。
那种寂静比任何炮火和警报都更令人不安。
“去找圣吉列斯和莱恩，和第一军团还有第九军团汇合之后，再做打算。”基里曼下令。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这个决定早在他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
圣吉列斯和莱恩，他们是他最信任的两位兄弟。
在所有人际关系都变得不可靠的此刻，找到那两支仍然忠诚的军团，形成一支足够分量的力量，才是首要策略。
基里曼站在战术台前，手指悬在星图上空，从马库拉格之耀号所在的位置到圣吉列斯和莱恩军团可能驻扎的区域，划出一道清晰的航线。
“明白，父亲。”文坦努斯在一旁说道。
“奥特拉玛是什么情况。”基里曼话锋一转，问出这句话的声音比方才压得更低了一些。
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被冰封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紧锁在通讯台上震荡的静态噪音画面。
“没有消息，原体。”文坦努斯的声音低了下来。
“通讯之中一片寂静。”
基里曼不确定那是技术故障、干扰还是更严重的变故。
在战争中，“一片寂静”有时候恰恰意味着最糟糕的可能性。
“嗯。”基里曼点了点头。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等与其他原体兄弟汇合之后，立刻回援奥特拉玛。
不管他们为什么没有回答自己的讯息，基里曼必须保证奥特拉玛与泰拉的安全。
不管那里发生了什么，他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在沉默中吞没它。
他缓缓握紧拳头，星图在战术台上无声地旋转，那些代表航线的光线一道一道地亮起、延伸，像无数条被点燃的引线，向未知的方向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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