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正堂。
户部尚书林远山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堂外的脚步声还没有完全落定,另一道身影便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没有佩玉,没有挂饰,衣着简朴无比。
他进门时与林远山擦肩而过,微微拱手致意,嘴角带着笑容。
林远山敷衍地还了一礼,然后快步走出了院门。
中年男子站在廊下,扭头看了一眼林远山快步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沿着走廊朝正堂走去。
此人名叫慕容云谦,太子府上最受倚重的高级幕僚。
他通音律、擅书画,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小有名气。
但真正让太子看重他的,不是那些风雅之事,而是他看人看事的角度和做事的谋略。
此人在面对太子时,很少主动开口,但每一次开口,都能让太子在犹豫中找到落脚点。
这也是为何,太子府下只有他一个高级幕僚。
慕容云谦走进正堂时,太子萧云风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眉头紧锁,神色黯然。
听到脚步声后,他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种被压抑过的急切:
“慕容先生来了,快坐。”
慕容云谦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太子,等着他自己先打开话题。
太子挥了挥手,示意堂中侍奉的仆人全部退下。
等众下人脚步声远去,他才走回主位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慕容先生可知,东海刚刚传来了消息,苏牧已经收复了整个东海。”
慕容云谦的眉头一皱,露出诧异的表情。
“回禀太子。”
“此乃朝廷军机,在下尚未听闻。”
“不过苏老将军收复东海,护住了江南屏障,于大乾而言是喜事,于太子而言也应是好事,太子为何反而面露忧色?”
太子站起身,走到桌案旁,伸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水注满杯沿,随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慕容先生有所不知,父皇已经下旨,国库拨款二十万两黄金,命兵部尚书王贲亲自押运前往东海,全力支持苏牧打造战船、训练水军,然后跨海征伐东夷。”
慕容云谦端起面前的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喝,思量片刻后,回答道:“那也是好事,是大乾开疆拓土的契机。”
“太子的储君之位若是在这样的大势下稳固下来,日后登基,便是武功赫赫的一代帝王。”
“可苏牧打的天下,不是替本太子打的。”
太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愤怒的气息。
“他是替六弟打的。”
慕容云谦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六皇子?”
太子转过身,目光中翻涌着怒意。
“没错。”
“六弟萧云川,拜了苏牧为师,随军去了东海。他在战场上杀了一名东夷大将,立了功。”
“父皇看了奏报之后,龙颜大悦,亲口夸了一句这才是萧家男儿该有的样子。”
“慕容先生,你知道父皇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夸过我们这几个儿子了?”
慕容云谦放下茶杯,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从太子的脸上的表情,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平稳,却已经落到了实处。
“太子殿下担心的是,苏牧与三王爷联手,扶持六皇子争夺储君之位。”
太子没有否认,反而像是被说中了最不想被人提起的心事。
“本太子怎么也没想到,最大的威胁竟然是那个最小的弟弟。”
“他以前整日在江湖上游荡,本太子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可现在,他有苏牧做师父,有三叔在朝中护着,还立了战功。”
“本太子手里还有什么?丞相倒了,徐家灭了,朝中能替本太子说话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先生觉得,本太子会不会因此而失去大势,失去储君之位?”
慕容云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局势虽然棘手,却并非穷途末路。”
太子抬起头:“先生有办法?”
“六皇子远在军中,而太子身在朝中,距离陛下最近。”
“有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太子多花些心思在陛下面前尽孝、在朝中稳住阵脚,陛下不会轻易因为战功而废长立幼。”
慕容云谦的声音不疾不徐,努力的在为太子想办法。
“更何况,太子还有徐贵妃这条线可用。”
“贵妃后宫手段了得,在后宫中最受陛下宠爱,她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比旁人说十句都管用。”
太子听完,眉心紧锁的纹路微微松了一些:“那依先生之见,本太子眼下应当怎么做?”
“太子方才说,兵部尚书王大人奉陛下之命,押运物资和银两前往东海?”慕容云谦问。
太子点头回答:“正是!”
“先去兵部尚书府上走一趟。”慕容云谦笑了笑,给太子提出了建议,“既然王贲即将押运物资前往东海,太子以储君之姿亲自登门问候,既显体恤,又不失姿态。”
“更重要的是,王贲是陛下身边近臣,他此行去东海,带去的不仅是黄金,还有陛下对苏牧的信任。”
“太子此举,陛下得知后,一定会十分的赞赏,觉得太子殿下为他分忧,又心系天下百姓,实乃朝中良材。”
太子眼前一亮,点了点头:“先生所言极是啊。”
“一语点醒本太子。”
“那就劳烦慕容先生陪本太子走一趟。”
慕容云谦起身:“乐意之至。”
……
与此同时。
京城另一条街上。
二皇子萧云山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披一件暗青色披风,缓缓前行。
他的面色平静,眉头却是紧锁着,像是有心事挂在心间,有些闷闷不乐。
他的身侧,谋士季思远策马跟行。
“季先生,你说……”二皇子开口,微微转头看向季思远,“太子在知道六弟的消息之后,会作何反应?”
季思远微微思索了片刻,拱手回答:“以太子殿下的性情,必然如坐针毡。”
“六皇子年纪轻轻,却能在军中斩杀敌将,又是苏牧的亲传弟子,这样的分量太子不会看不见。”
二皇子的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季先生说得对,我那位六弟,以前整天嚷嚷着要行侠仗义、游历江湖,我只当他是还没长大的孩子。”
“没想到,他这一趟东海之行,倒是让本宫刮目相看了,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逐渐接近的坊门。
“他再能打,也只是一个少年。”
“真正让他站起来的,是苏牧和三叔那两条腿,只要砍断一条,他就站不稳了。”
季思远没有接话。
二皇子继续说道:“不过现在最该着急的不是我,是太子。”
“他才是那个储君,他才最怕被人顶下去。”
“我想,现在的他,也已经踏上了前往兵部尚书的府上了吧。”
季思远低声道:“殿下所言极是,依我看,太子绝对不会放过这种讨好陛下的机会。”
“现在的他,只有发挥近水楼台的能耐了。”
二皇子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像是某种被证实了的推断终于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如此,我更要去了。”
“我要让他更加着急。”
“他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他越是想在父皇面前献殷勤,就反而会引起父皇的猜忌。”
思量许久后,萧云山突然间问:“季先生,你说,如果太子这把刀,正好砍向了六弟,我是不是只需要坐在旁边,等着结果就行了?”
“走吧,”
“去给咱们那位尚书大人送个行。”
说完他便哈哈的大笑起来,同时猛夹马背,骑马快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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