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皇城天牢中。
烛火昏暗，气氛压抑。
李源坐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腿蜷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头发比之前更白了一些，散乱地披在肩头，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颌的轮廓比入狱前清晰了许多，身形消瘦无比，早已经没有了入狱前的那种肥硕体态。
手腕上的铁镣垂在膝盖两侧，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火把照出的光影边缘，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无精打采。
眼中充满了绝望。
上一次太子从东海狼狈回京时，曾来过天牢一趟。
告知他，东征一事他战败了，皇帝下命令让苏牧取代他当征东大元帅。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活着离开天牢的机会微乎其微了。
他原本指望着太子能在东海立下战功，在陛下面前有了说话的资本，再顺道替他求个情、疏通疏通关系，把他从这座牢里捞出去。
可现在太子兵败，被削了兵权，连东征大元帅的位置都被苏牧取而代之了。
太子在皇帝面前失去了信任，可以说自身难保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他？
李源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副冰冷的铁镣上，然后轻声笑道：“李源啊李源，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这时，他不禁想起了当初了徐世贵。
“招惹苏牧，真的就没有好下场吗？”
“这个百岁老头，为何这般难以对付。”
“哎……难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说着说着，眼角的泪水流了下来。
……
就在李源自怨自艾，用手抹眼泪的时候。
一道声音从牢门外传了进来，带着嘲讽之意。
“没想到，堂堂大乾丞相，竟然被困在这天牢里偷偷抹眼泪，真是悲惨啊。”
听闻此言，李源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刺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目光朝牢门外看去。
走廊里依旧只有那两盏快要燃尽的火把在晃动着，可火把的光影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轮廓。
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影。
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衣袍中，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在暗处观察别人。
他就那样靠在牢门外的墙壁上，像是刚刚才落定。
李源诧异无比，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天牢，你怎么进来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发出得意的声音：“皇帝的御书房我都来去自如，区区一座天牢，又算得了什么？”
李源攥紧了铁镣，走向牢门，追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天牢做什么？”
“李源，你想不想活命？”黑衣人突然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李源听闻，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救我出去？”
黑衣人没有点头，只是仍旧那样平静的看着李源。
“救你出去，还不是时候。”
“你且好好活着，等时机到了，自会有人来带你走。”
“你说的时机，具体是什么时候？”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微微侧过身，然后向后退了半步，整道身影便融入了火把照不到的暗影中，像是被那堵墙壁慢慢吞了进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源张了张嘴，想要再问什么，可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火把的微光还在微微摇曳着，刚才那道影子仿佛从未出现过。
让他无比的震惊。
此人竟然能够在天牢里来无影去无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指尖传来的痛感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他缩回手，靠回墙上，望着那道空荡荡的走廊，胸膛起伏了几次，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更不知道所谓的“时机”指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牢深处，也就能悄无声息地把他带出去。
难道，这是他活命的唯一办法？
想着，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
没过多久，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人。
李源再度睁开眼睛往外看。
看到两名狱卒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深紫色官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
那官员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到牢房门口时停住脚步，对两名狱卒点了点头。
两人会意，接过他递来的银两，掂了掂分量，说了句“林大人自便”，便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了。
“林大人？”
李源的声音带着某种急切，撑着墙壁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户部尚书林远山站在牢门外，看着牢里的丞相，十分的诧异。
他想象过许多次李源如今的模样，可亲眼看到时，还是比预想中更加狼狈。
曾经那个在金銮殿上运筹帷幄、连三王爷都要礼让三分的丞相，如今穿着粗麻囚衣，蜷缩在潮湿的角落里，头发散乱，像一个无助的老鼠。
李源没有在意他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林远山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回答道：“丞相，东海传来捷报，苏国公已经收复了整个东海，把东夷贼寇赶出了大乾土地。”
“什么，这么快？”李源听闻后，无比的震惊，他没想到苏牧的动作如此之快，太子才回京城不久啊。
林远山点头，继续说：“而且陛下已经下旨，命国库拨款二十万两黄金，全力支持苏牧打造战船、训练水军、跨海征伐东夷。”
李源的脸色煞白，他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嘴里喃喃道：“如此说来，陛下已经彻底信任苏牧了！”
李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铁镣，嘴角扯了一下，一脸苦笑着。
“苏牧……收复了北境，又收复了东海。”
“现在连陛下都要给他拨款铸舰，让他跨海征伐东夷……此等举动，从大乾开国以来就没有出现过。”
“丞相……”林远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在下听说，六皇子也在苏牧麾下当士卒，还在战场上立了功。”
李源的目光猛地抬起。
“六皇子？那个整天在江湖上晃荡的六皇子萧云川？”
林远山点点头，回答：“正是！”
“他主动参军，以普通士卒的身份随苏牧出征，在宁海城巷战中斩杀东夷水军都督村上海斗。”
“陛下看到奏报后，龙颜大悦，罕见地夸了一句这才是萧家男儿该有的样子。”
这句话，其中意味，李源自然知道。
李源没有再说话。
他靠回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林大人，你我还是有交情的，在下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远山的眉头微微一动：“丞相请说。”
“这批物资，也就是国库拨给苏牧的黄金和军备物资，能不能在路上稍微拖一拖，少一些，或者迟一些到？”
“能拖多久拖多久。”
对此，林远山沉默以对。
李源又补了一句：
“还有，劳烦林大人替在下传一句话给太子殿下，就说，在下希望能见他一面。”
林远山然后点了点头，拱手应答：“丞相的话，在下会带到。”
“丞相，这是我带来的一些糕点和饭菜，您慢用。”
“在下告辞。”
他放下食盒后，快步离开了天牢。
林远山走出天牢，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恶狠狠的吐出一口气。
“呸！”
“李源啊李源，”
“你自己倒了也就罢了，还想拉我下水？”
“让我在给苏牧的物资上动手脚？那不是找死吗？”
他又看了一眼天牢那道厚重的铁门，摇了摇头：“得罪苏牧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徐世贵死了，现在你也快了，我可不想步你的后尘。”
“帮你传话给太子，还是看在当年你对我有提拔之恩。”
“否则，谁鸟你，哼……”
说完，他整了整衣袍，大步离开，朝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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