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中军大帐。
帐中的气氛像一口被架在火上干烧的铁锅,闷热、压抑,随时都可能炸开。
桌案上的地图被揉皱了好几处,边角卷起,墨迹斑驳,像是被人反复摊开又折起无数次。
太子萧云风站在主位前,双手撑着桌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帐中那些沉默的将领们,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意。
“你们这么多人,竟然想不出一个退敌之策?”
“那东夷贼寇已经在城外扎了九天营,攻了三次城!”
“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发动第四轮进攻!”
“我军死守城池,伤亡惨重,你们这些废物就没有一个人能拿出点有用的主意来?”
此话一出,帐中无人应答。
许诚坐在下首,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像是没有听到太子的话。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上次在宁海城外被大友铁丸那一棍震伤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但用力时还会隐隐作痛。
他身后几名都尉也都低着头,没有人出声。
帐中安静了许久。
太子见无人回应,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开口再骂。
许诚抬起头,开口说道:“殿下,末将斗胆说一句。”
太子抬了抬下巴:“说。”
许诚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太子。
“殿下,我军当前只有死守一途,这是您下的命令。”
“弟兄们已经几日几夜不曾合眼,三次击退东夷大军的进攻,靠的全是拼死守城。”
“若现在临阵变策,军心必乱,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况且殿下既然是一军之帅,也应当亲自考虑退敌之策,而不是一味地责骂将士无能。”
“末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
太子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许诚!你这是在教本太子做事?”
许诚没有后退,依旧直直地看着太子。
“末将不敢。”
“末将只是觉得,骂人骂不出退敌之策。”
“若是守城真的能守退三万人,那东夷人就不会打到海州城门口了。”
太子的脸涨得通红,指着许诚的手指都在发抖:“你……”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士兵掀帘冲了进来,满脸惊喜,声音激动。
“太子殿下!撤兵了!东夷人撤兵了!”
帐中猛地一静。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怒意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片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
“你说什么?撤兵了?东夷人撤了?”
那士兵使劲点头。
“是!末将亲眼所见!”
“东夷大军已经拔营,正朝北面退去!”
太子猛地推开面前的桌案,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营帐,朝城墙方向跑去。
许诚等众将也紧随其后,脸上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
有人惊喜,有人疑惑……
城墙上,夜风猎猎。
太子站在城垛后面,双手撑着砖石,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黑色大军。
东夷大军的营帐正在被收拢,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移动的长线,正在朝北面的宁海城方向退去。
太子看了许久,确认那不是佯退之后,他猛地张开双臂,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
“本太子早就说过,死守城池必有成效!”
“你们都看看!东夷贼寇终于顶不住了,灰溜溜地撤退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将领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得意。
“诸位,还敢质疑本太子的守城之计?”
“本太子以逸待劳,死守城池,以不变应万变,东夷人三攻不下,士气耗尽,只能退兵!这就是本太子的韬略!”
许诚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太子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没有说话。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城池,算什么大功一件?
三日前,是你下令死守。
三日后,你把它说成是自己的妙计。
这算什么能耐?
另一名年长的校尉也偷偷摇了摇头,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东夷人若是真的攻不下,就不会连攻三次。
他们既然能连攻三次,就不会无缘无故撤兵。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原因。
太子没有注意到那些细微的表情。
他转身朝城墙下走去,声音中带着一种意气风发的得意:“传本太子命令,军中设宴!”
“今夜全军庆祝!犒劳将士,鼓舞士气!休整半个月后,本太子要乘胜追击,收复宁海城!”
“是!”几个亲信校尉高声应和。
许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北面那片正在远去的火光,眉头越皱越紧。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偏僻的院落里,萧景钰正在给萧逸春换药。
萧逸春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缓慢行走了。
萧逸冬正在院子里练习刀法。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韩世勋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王爷!东夷人撤兵了!”
萧景钰的手猛地一顿,药碗差点没端稳。
他放下碗,站起身,目光凌厉:“撤兵?全军撤退?”
韩世勋点头。
“末将亲自去城墙上确认过,东夷大军已经拔营北撤,火把连成一线,看方向是退回宁海城。”
萧景钰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脑袋一阵凉意。
“不对。”
他低声说了一句。
韩世勋走到他身后:“王爷,哪里不对?”
萧景钰转过身,目光深沉:“东夷人前三次攻城,虽然没打下来,但已经给我军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他们再攻一次,未必攻不进来。”
“可他们偏偏在这个时候退了,这不是正常撤兵,这里面恐怕有诈。”
“除非……他们遇到了不得不撤的原因。”
“什么原因?”
萧景钰摇了摇头:“本王暂时想不到。”
“太子那边什么反应?”
韩世勋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太子殿下正在大肆庆祝,说东夷人是被他‘以逸待劳,死守城池’的妙计打退的。”
“他已经下令全军设宴,还要上报朝廷请功。”
萧景钰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沉稳。
“这个太子,他是想军功想疯了……”
“这个时候庆祝,万一东夷人杀个回马枪,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走回桌案前,摊开地图,手指从海州城缓缓划向南盘江码头,又划向南关江口的方向。
他抬头看向韩世勋:“世勋,你今夜辛苦再坚持一晚,亲自带一队人守在南城门,注意夜里的动静。”
“派人去南盘江码头,叮嘱那些守军密切关注江面上的情况,若是东夷人真的绕后从水路偷袭,南盘江码头是第一道预警。”
韩世勋抱拳,声音中带着几分敬佩。
“王爷真是心系天下,用心良苦,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走出院门。
萧景钰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天空。
他总觉得,东夷人的撤退并非攻不进海州城那么简单。
可那个答案,他暂时还找不出。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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