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紫云山。
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座山峰,阳光从东边的云层中漏出来,将山顶的道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紫云观建在悬崖边上,三面凌空,一面靠山,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栖息在云雾之中。
山门前,青石台阶上还带着晨露,几个小道士正在洒扫,竹扫帚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太子萧云风、二皇子萧云山、三皇子萧云海并肩站在山门外的平台上,身后跟着丞相李源和几名随从。
萧云风背着手,望着道观深处那扇紧闭的静室大门,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萧云山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萧云海年纪最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没一会儿!
静室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道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材修长,腰杆笔直如松,面容清癯,皮肤红润,须发皆白,可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
此人,便是这紫云观的掌门人,紫云道长。
萧云风盯着眼前的紫云道长,神情复杂。
不久前,他听说这位道长修炼长生之术,已经九十多岁,可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甚至在想,倘若父皇真的在这里学到了长生之术……
那他何时才能够坐上帝王位?
“陛下出关了。”
紫云道长侧身让到一旁,微微躬身。
随后,皇帝萧景桓从静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道袍,头发用玉簪束着,面色比入观前红润了几分,可眼神依旧有些疲惫。
徐贵妃跟在他身后,一袭淡紫色宫装,妆容精致,容光焕发。
“儿臣恭迎父皇出关!”
三位皇子同时跪下,齐声高喊。
萧景桓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微微点头。
“你们怎么都来了?朕只是进山静修几日,不必这么大张旗鼓。”
“都起来吧。”
萧云风站起身,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为国操劳,日夜不息,儿臣等身为皇子,不能在朝堂上替父皇分忧,只能在父皇静修出关时,略尽孝心,迎接父皇回宫。”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微微泛红,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孝顺儿子。
萧云山也跟着拱手:“大哥说得对,儿臣等迎接父皇,是分内之事。”
萧景桓笑了笑,拍了拍萧云风的肩膀。
“好,难得你们有这份心。”
“走吧,下山回宫。”
他刚要迈步,忽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紫云道长,脚步一顿。
“紫云道长,这些日子承蒙关照,朕回宫后,会派人送来香火钱。”
紫云道长躬身一礼,声音清朗。
“陛下客气了,贫道不过是尽本分而已,陛下若是有空,随时可以再来紫云观静修。”
萧云风深深地看了紫云道长一眼,心中暗暗盘算。
等苏牧的事处理完了,他一定要单独来一趟,好好请教长生之术。
一行人沿着青石台阶,缓缓下山。
山脚下,銮驾早已准备妥当,龙辇金碧辉煌,四周侍卫林立。
萧景桓上了龙辇,徐贵妃陪在身边。
三位皇子骑上马,跟在后面。
丞相李源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末。
队伍缓缓前行,沿着官道朝京城的方向而去。
走出约莫五六里,萧云风朝李源使了个眼色。
李源会意,策马来到龙辇旁边,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萧景桓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李源咽了口唾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陛下,是关于镇北大将军苏牧的事。”
萧景桓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牧?他怎么了?”
李源叹了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周围的皇子们都能听见。
“陛下,苏牧在北境打了胜仗,收复了五州十三城,杀了北狄王,确实是大功一件,可是他犯了大错。”
“什么大错?”萧景桓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苏牧放走了北狄左贤王拓跋烈!没有上报朝廷,自作主张!而且他还派兵护送拓跋烈回北狄,助他登上了北狄王之位!”
闻言,萧景桓的脸色变了。
“放走拓跋烈?”
萧云风适时策马靠近,拱手道:“父皇,此事千真万确,苏牧在北境,不但没有杀拓跋烈,反而将他礼送出境,还派了三千精兵护送。”
“儿臣斗胆问一句,苏牧他到底是大乾的将军,还是北狄的将军?”
萧云山的眉头猛地皱起,正要开口,萧云风已经抢过了话头。
“父皇,苏牧在北境手握重兵,如今又放走拓跋烈,与北狄暗通款曲。”
“他若是起了异心,联合北狄,加上北境的兵力,后果不堪设想啊!”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么大的事,他不请示朝廷,不禀报父皇,擅自做主,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
李源立刻跟上,继续说。
“陛下,太子殿下说得对,苏牧此人,在北境威望极高,手握重兵,又私自与北狄勾结。”
“若是他有不臣之心,北境危矣,大乾危矣!”
“臣以为,必须严加防范,削其兵权,押入大牢等待审讯!”
萧景桓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本就生性多疑,最怕的就是手握重兵的将领有不臣之心。
苏牧在北境立下不世之功,威望如日中天,若是他真的想反……
“还有!”萧云风趁热打铁,“徐昭文、徐昭武两兄弟,被苏牧杀了!”
“就在几天前,苏牧擅自进京,没有朝廷的旨意,擅离职守!”
“他进京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杀了徐昭文、徐昭武!”
龙辇里,徐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扑到萧景桓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凄厉。
“陛下!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昭文和昭武是臣妾的亲侄儿,是臣妾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苏牧他……他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犯了什么罪?陛下,您一定要替臣妾讨个公道!”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萧景桓看着徐贵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又看了看太子和李源那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心中怒火翻涌。
“苏牧……他竟敢擅离职守?竟敢私自进京?竟敢杀了朝廷命官之后?”
萧云山终于忍不住了,策马上前,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苏老将军在北境浴血奋战,收复失地,斩杀北狄王,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放走拓跋烈,一定有他的道理,他进京,也许是有紧急军情要禀报?他杀徐昭文、徐昭武,也许是因为那两兄弟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能妄下定论。”
萧云风冷笑一声,转过头看着萧云山。
“二弟,你这么替苏牧说话,莫非你跟他有什么交情?还是说你也想学他,目无君上?”
萧云山的脸色一沉。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想让父皇被一面之词蒙蔽。”
“一面之词?”李源插嘴道,“二皇子,苏牧放走拓跋烈,是铁一般的事实。他擅离职守,私自进京,也是铁一般的事实,他杀了徐昭文、徐昭武,还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么多事实摆在面前,还有什么可查的?难道要等他造反了,再查吗?”
萧云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可他一个人,说不过太子、丞相、贵妃三个人。
他看了一眼父皇那张阴云密布的脸,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萧景桓沉默了很久。
龙辇里,只有徐贵妃低低的啜泣声和马蹄踩在官道上的哒哒声。
“传朕的旨意。”
萧景桓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回宫之后,即刻下旨,将苏牧押入天牢,听候审讯。”
“通敌叛国、拥兵自重、擅离职守、草菅人命,数罪并罚,按律当斩!”
萧云风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李源低着头,眼中满是阴狠。
徐贵妃靠在萧景桓肩上,哭声渐渐小了,可眼角还挂着泪。
那泪底下,藏着恨意。
萧云山的脸色铁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再劝,只会让父皇更加震怒,甚至会牵连到他的身上。
“父皇英明。”
“陛下英明。”
萧云风和李源两人,拱手齐声说道。
萧景桓靠在龙辇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宫。”
銮驾继续前行。
队伍中,没有人说话。
萧云山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京城,心中翻江倒海。
苏牧,恐怕真的难逃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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