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中,灯火通明。
苏牧让火头营的弟兄把今日打来的那头雄鹿收拾下锅,整了几道像样的菜,然后拿上几坛好酒。
鹿肉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营帐。
萧景钰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鹿肉汤,汤色奶白,肉块酥烂。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好手艺!”萧景钰放下碗,竖起大拇指,“本王好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野味了。”
苏牧笑了笑,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王爷过奖了。”
秦浩在一旁笑着接话:“王爷,您是不知道,苏老的火头营现在可不得了,上能打仗,下能做饭,当初那些伙夫兄弟,现在个个都是百夫长、都尉,带的兵比谁都猛。”
萧景钰眼睛一亮,眼中满是赞叹。
“好!好!好!”
“苏老将军练兵有方,实乃我大乾军队之福啊。”
几人边吃边聊……
饭罢,萧景钰擦了擦嘴,正色道:“苏老将军,本王想去军中看看,来青州之前,陛下特意嘱咐,要让本王亲眼看看咱们大乾将士的情况,回去好向他禀报。”
苏牧点了点头,说道:
“王爷请,老朽带您去看看。”
……
校场上,尘土飞扬。
五千名新兵正在操练,分成十几个方阵,刀盾兵、长枪兵、弓弩手、陌刀手,各司其职,阵型变换有序。
教官们的口令声、士兵们的喊杀声、刀枪碰撞的金属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洪流。
“刺!收!”
长枪兵方阵中,几百杆长枪同时刺出,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盾墙,起!”
刀盾兵方阵中,几百面盾牌同时举起,连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墙,盾牌后面,士兵们半蹲着身子,目光如炬,随时准备冲锋。
萧景钰站在校场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里满是震撼。
他来过北境。
三年前,北狄人第一次大举南侵的时候,他曾经奉旨前来劳军。
那时候的大乾军队,士气低落,军容不整,士兵们面黄肌瘦,刀枪锈迹斑斑。
校场上操练的时候,有人偷懒,有人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当逃兵。
可眼前这支军队,和三年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士兵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腰杆笔直,眼睛里冒着光。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地训练,没有一个人偷懒。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让人看了就忍不住热血沸腾。
“苏老将军……”萧景钰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支军队,和三年前本王来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慨。
“现在,本王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收复北境、赶走北狄人的希望。”
苏牧背着手,站在萧景钰身边,望着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年轻士兵,嘴角微微上扬。
“王爷,兵还是那些兵,百姓还是那些百姓。”
“只是现在的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知道有希望赶走北狄蛮子,日子就有盼头了。”
萧景钰转过头,看着苏牧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敬佩。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苏老将军,萧景钰替天下百姓,再次感谢您。”
苏牧连忙伸手扶住他,摇了摇头。
“王爷这是作甚?老朽受不起。”
“您受得起。”萧景钰直起身,目光灼灼,“三年来,大乾在北境一败再败,丢城失地,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上那些大臣们,除了互相推诿,就是唉声叹气,没有人能站出来,没有人敢站出来。”
“是您站出来了,百岁高龄,竟能从火头军做起,一刀一枪地打出了这片天地。”
“您让大乾百姓看到了希望,这份恩情,大乾百姓记着,大乾将士记着,我萧景钰也记着。”
苏牧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演练的将士。
“王爷放心,我会对这些小年轻们负责,毕竟很多人都是信任老朽,慕名前来报名参军的,老朽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听闻这话,萧景钰思绪万千,没有说话。
校场上,喊杀声依旧震天。
……
逛完军营,已是黄昏。
苏牧、秦浩陪着萧景钰,慢慢走回府衙。
回到府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牧屏退左右,与萧景钰在书房中单独坐下。
苏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中的平静终于起了波澜。
“王爷,老朽有一事想问王爷很久了,只是时机不适。”
萧景钰连忙道:“苏老请说。”
“老朽的孙女……清雪,在王府住得还好吗?”
苏牧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显得很迫不及待。
萧景钰心中一暖,连连摆手。
“苏老,您放心,清雪很好。”
“清雪那孩子,乖巧懂事,知书达理,王府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本王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了。”
他从身后取出一只布袋,双手递到苏牧面前。
“苏老,这是清雪给您准备的礼物,那孩子听说本王要来北境,连夜赶着做的,让本王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苏牧接过布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打开布袋,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一双布鞋、一幅画和一封信!
布鞋上针脚密密麻麻,虽然有些歪歪扭扭,可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至于那副画,很有意思。
是苏清雪亲手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画的是一个白发老人骑在白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刀。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爷爷打胜仗”。
最后,苏牧将那封信小心翼翼的打开。
上面是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
“爷爷,您想清雪了吗?清雪好想您。您在战场上要小心,不要受伤。清雪在王府过得很好,萧伯伯和知秋姐姐对清雪很好。您放心打仗,清雪等您回来。爷爷,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苏牧捧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打转。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层水雾逼了回去。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却尽力维持着平静,“这孩子,长大了,知道心疼爷爷了。”
他将信折好,像珍藏宝贝一样贴身放进衣襟里,又拿起那双布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里满是慈爱。
“这鞋底纳得够厚,穿上一定暖和,这丫头,手巧。”
萧景钰看着苏牧这副模样,心里酸酸的,连忙安慰道:“苏老,本王向您保证,一定让清雪在王府吃得好、穿得暖。而且本王已经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对外透露清雪的身份,知秋那丫头也天天陪着她,两人跟亲姐妹似的。”
苏牧将布鞋和画小心地放回布袋,抱在怀里,浑浊的老眼望着萧景钰,郑重地抱拳。
“王爷,大恩不言谢,老朽记在心里了。”
萧景钰连忙摆手道:“苏老,您就别再跟本王客气了。”
“清雪那孩子,本王是真心喜欢。”
“再说了,您替大乾百姓拼命,本王替您照顾孙女,天经地义。”
苏牧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萧景钰又想起一事,眉头微微皱起。
“苏老,徐世贵的事,本王已经全部查清楚了。”
“他在北境克扣军饷、排挤忠良、临阵脱逃、构陷功臣……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本王回京之后,一定禀明陛下,让徐世贵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牧拱手道:“有王爷这句话,我想军中兄弟都心满意足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北境战事聊到朝堂局势,从练兵之法聊到治国之道。
茶添了一盏又一盏,两人都没有困意。
萧景钰发现,这位百岁老人,不仅武功盖世,而且见识广博,对时局的看法一针见血。
他讲起朝廷的弊病,言辞犀利却不偏激。
讲起百姓的疾苦,语气平和却字字扎心。
“苏老,”萧景钰忍不住问道,“您觉得,大乾还有救吗?”
苏牧再次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王爷,大乾有没有救,不在朝堂上那些大人们,不在陛下,在天下百姓。”
“只要百姓还有希望,只要还有人愿意替百姓出头,大乾就还有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老朽一个百岁老头,都还没放弃,王爷年纪轻轻,就别说丧气话了。”
萧景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苏老说得对!是本王多虑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书房中回荡。
窗外,夜色渐深。
苏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
“王爷,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老朽也回去睡了。”
萧景钰也站起来,抱拳道:“苏老,本王最后问您一件事,您打算何时发兵沧州?本王想在回京之前,亲眼看看咱们大乾将士在战场上是如何作战的。”
苏牧回答道:“新兵还需要再操练半个月,等沧州那边的消息传回来,老朽便立刻发兵。”
“王爷若是有兴趣,就在青州多住半个月,到时候老朽带您上战场,让您亲眼看看,大乾的将士是怎么杀北狄人的。”
萧景钰眼睛一亮,抱拳道:“好!那本王就等半个月!”
“王爷早些歇息,老朽告辞。”
他转身走出书房,佝偻着身子,抱着那只布袋,一步一步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月光洒在他满头的白发上,洒在他怀里那只装满了孙女心意的布袋上。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沿上,从衣襟里取出那封信,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嘴里喃喃道:“清雪,等着爷爷,爷爷会尽快收复北境,然后去京城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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