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中军大帐里就亮起了灯火。
徐世贵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茶盏和几份文书,可他的目光却没落在文书上,而是直直地盯着帐中站着的那个中年文官。
那人四十来岁,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几分唯唯诺诺的神情。
他便是清河县的县令,张煜。
这时,徐世贵语气不紧不慢的问道:
“张县令,本总兵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张煜额头上的汗珠立刻就冒了出来。
他弯着腰,双手从宽大的官袍袖子里伸出来,拱手道:“回禀总兵大人,下官已经找到了应对之策……”
“哦?”徐世贵身子微微前倾,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说来听听。”
张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三年前,前任县令曾在清河县外的清风镇修建了一座隐秘的粮仓,里面储存了不少粮草,本是为防范旱涝灾害准备的。”
“这三年来清河县风调雨顺,收成尚可,那批粮草便一直留存着,未曾动用。”
徐世贵的眉头一挑,眼中露出几分意外。
“上一任县令,倒是做了件明智之事。”
他顿了顿,嘴角似笑非笑。
“不过,张县令,你在清河县当了三年父母官,这样的好地方,你竟然没有动它?”
这句话,意味深长。
张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头的汗珠更密了。
他当然听得出徐世贵话里的嘲讽:三年县令,民脂民膏没少捞,却放着这么一座粮仓不动,谁信?
“总兵大人明鉴……”张煜的声音有些发颤,“并非下官不想动,实在是……动不了。”
“动不了?”徐世贵眯起眼睛,“为何?”
张煜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三年前,清风镇上来了一群匪徒,占据了整个镇子。”
“那粮仓虽在镇外,可四周都是匪徒的地盘,下官曾派过几次人去查看,都被拦了回来。”
“所以……所以那批粮草,就一直搁在那里,未曾取用。”
徐世贵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冷笑。
“原来如此。”他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把张煜吓得浑身一激灵。
“张煜,你好大的胆子!粮仓被匪徒占了三年,粮食怕是早被搬空了,你现在告诉本总兵,有何用?”
他站起身,眼里寒光四射。
“来人!把这个糊弄本官的狗官拉下去,打一百军棍!”
“总兵大人饶命!总兵大人饶命!”
张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猛的磕头!
“下官话还没说完!那粮仓建得极为隐蔽,入口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下面,外面用乱石封着,根本看不出来。”
“那群匪徒在清风镇盘踞三年,从未发现那座粮仓!”
“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粮仓里的粮草,一粒都没少!”
营帐外,两名士兵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正要伸手去拖张煜。
徐世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松开张煜,退了出去。
徐世贵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张大人,你早说嘛,害得本总兵误会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张煜面前,亲自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张煜腿都软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差点又跪下去。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还在发抖。
“总兵大人……只要您派兵前往,下官让县丞亲自带路,将那批粮草搬运回来,便可解大军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清风镇上的那股匪徒人数不少,而且手段狠辣,武功高强,总兵大人得派精兵前往,方能万无一失。”
徐世贵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两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精兵?本总兵自然会派。”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煜,“就依张大人所言,今夜连夜出发,劳烦张大人返回城中,让县丞准备好带路。”
张煜连连拱手:“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出营帐,脚步快得像脚底抹了油。
走出营帐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官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
正午时分。
火头营里,热气腾腾。
两百来号火头军刚吃完午饭,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就齐刷刷地站到了营帐前的空地上。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朴刀,刀身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苏牧站在队伍最前面,佝偻着身子,手里拄着斩马刀,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的目光从众火头军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
“都吃饱了?”
“吃饱了!”两百人齐声应答,声震四方。
“吃饱了就练,昨天教你们的五虎断门刀第一式,都记住了?”
“记住了!”
“那好,再练一遍,老朽看着。”
苏牧退后两步,拄着斩马刀站立在原地。
两百个火头军深吸一口气,同时举刀。
“猛虎下山,喝!”
两百把朴刀同时劈下,刀风呼啸,尘土飞扬。
虽然动作还不太整齐,虽然力道还远远不够,可那股气势,已经和昨天前完全不同了。
苏牧看着,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从营门外小跑进来,在人群外面站定,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苏老!徐总兵命您去中军大帐见他!”
练刀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苏牧,又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传令兵。
“徐总兵?他找苏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肯定是为了他那两个儿子的事!”
“可不是嘛,他儿子被汗血马踢伤了,所以来找苏老的麻烦?”
“苏老,您别去!谁知道那老小子安了什么心!”
“对!咱们替您去!要杀要剐,冲着我们来!”
赵大嘴第一个站出来,把朴刀往地上一插,拍着胸脯说:“苏老,我替您去!我是火头营的头儿,总兵大人有什么事,我代转告您就行!”
“对!我们去!”
“苏老,您就在营里待着,我们替您挡着!”
火头军们七嘴八舌,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中军大帐去跟徐世贵理论。
苏牧看着这群红了眼的火头军,笑了笑,摆了摆手。
“别紧张,多大点事?”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平静无比。
“说不定,是总兵大人见老朽救了他儿子一命,特意要感谢老朽呢。”
“你们不要慌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再说了,总兵点名要见老朽,老朽要是不去,那就是违抗军令。”
“到时候,不光老朽有麻烦,整个火头营都得跟着受牵连。”
“你们好好练刀,老朽去去就来。”
赵大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苏牧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道:“苏老,您小心。”
苏牧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佝偻着身子,跟着传令兵朝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身后,两百个火头军目送着他。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涌。
苏牧一边走一边想着。
徐世贵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他两个儿子被汗血马踢伤,这笔账,他不仅会算在汗血马头上,更会算在驯服汗血马的人头上。
答谢?
不可能的。
即便真的要答谢,恐怕也是一场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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