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秉正见朱彦清半晌没有动静,猛然摔了手里的茶盏。

被子被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破碎声,把书房外面的一行人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都为朱彦清暗暗祈祷。

“朱大人,文书你已经看过了,黄天霸乃本府辖下积年旧案要犯,按律应由府衙亲审。

本府今日亲自来提人,朱知县办个交接,本府即刻带人回府。

朱知县公务繁忙,早些交接也能早些办案,本府便不耽搁你的工夫了。”

刘秉正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官威,而是多年为官养成的习惯。

在他眼里一个穷县的七品县令,不过是个办事的吏员,不值得他动怒,更不值得他费口舌。

不过今天这笔账他记下了,这个人不知道些什么还好,倘若知道什么,他这辈子就别想踏出梅庆县了。

面对如此大的压力,朱彦清依旧不卑不亢,只微微躬身,保持对上峰的尊重。

“知府大人,黄天霸一案涉及太多人命,案犯供状已在昨日呈送巡抚大人,下官已行文请示巡抚大人。

此时若将案犯移交,恐与巡抚大人的审理程序冲突。

不如等巡抚大人批示下来,下官即刻派人将案犯押送府城。

大人若是为此事而来,不如先到偏堂用茶稍候,容下官与师爷核对一下案卷。”

“巡抚大人?”刘秉正冷笑一声。

“本官身为知府都没有听说过朝廷派了巡抚来,你一个区区县令,怎么会知道有巡抚来?你莫不是在诓本官?

退一万步说,就算巡抚来了,我是你的直属上司,你理应先报给本官,你直接报给巡抚,属越级呈报,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官?本官今日带着盖了官印的正式行文来提人,你推三阻四,这是要抗命不遵,与本府公然作对?”

刘秉正猛然站起来,脸上已经出现了恼怒。

他本来没有把朱彦清放在眼里,哪知道这个人这么不识抬举,还拿巡抚说事。

他一个四品知府都没有得到巡抚来访的消息,他一个七品县令却言之凿凿,倒像是真的一样。

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如果真的是巡抚来访,那他更要尽早处理黄天霸和刘福。

这两人知道他太多事情,如果一旦交给巡抚,他的死期也不远了。

回去要让人赶紧打听一下,朝廷是否派了巡抚前来。

朱彦清没有接他的怒火,只是依旧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下官不敢。

下官只是依法办事——案犯供状已呈巡抚,在巡抚批示未到之前,下官不敢擅自移交案犯。

刘大人若觉得下官处置不妥,可下公函申斥,也可等巡抚大人批示。下官都接着。”

刘秉正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彦清,用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这种庶出的,果然不知天高地厚,就算是巡抚亲临,这是本官的地盘,他能耐我何?

你以为你拿着巡抚当借口,就能掣肘本官?痴心妄想,今儿这人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还有本官的管家,听说你当街把人给打了,你真是好样的,连本官的脸面都不顾,你这笔账,本官都记着呢。”

出身的事情被刘秉正再次提及,朱彦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动怒,只是用更平静的语气回了一句:“刘大人此言差矣。

下官虽是庶出,但也是朝廷命官。

大夏律中没有一条写着,庶子见上官便可不守法度。”

刘秉正被面前这个油盐不进,迂腐执拗之人气的差点吐血。

既然好话说尽,他不听,那就别怪他来硬的了。

“来人。”

书房的大门瞬间被强力破开,穿着铠甲的府兵个个手持长矛而入。

“梅庆县县令勾结土匪黄天霸屠村,把他给我压下去,严加看管,另外去牢里把黄天霸提出来,本官要带回府城。”

二十个府兵的威压,衙差们想动,却被董程瑞给拦住。

“你们不要命了?那可是知府的府兵,你们敢动,他们就敢用犯上作乱的罪名捅死你们,都给我老实待着,事情还没有到绝地。”

曹大勇握着大刀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过,他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那些府兵,看着他们把朱彦清押着离开书房。

“县丞大人,明明我们剿匪有功,知府大人一句话就把我们变成勾结悍匪的帮凶了,这是什么狗官?”

董程瑞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却低声呵斥了曹大勇一句:“慎言,莫要给大人多生事端,一切都在大人的计划之内。”

曹大勇这才反应过来,眼底迸发出惊喜。

他刚想说什么,却被董程瑞瞪了一眼,赶紧闭嘴,站回原位。

二十个府兵,押着朱彦清,呼啦啦全部朝着牢房去。

朱彦清此时才有些慌。

他敢肯定,一旦让刘秉正见到黄天霸,他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只是他现在被府兵押着,衙门的衙差们根本不是这些府兵的对手,让他们上,那就是增加牺牲,必须要赶紧想办法。

眼看刘秉正已经要迈过最后一道门,进入大牢。

这个时候,忽然有衙差来禀告。

“大人,来人了!宫里来人了。”

这个消息不但把朱彦清听的愣在原地,就连刘秉正也停顿了一下。

“宫里怎么会来人?”

朱彦清联系的是巡抚大人,没有听说过宫里会来人,好端端的为何宫里会来人?还挑这个时候?

刘秉正更是来不及多想。

不管宫里来的是什么人,这个黄天霸必须杀掉。

“快去处理掉黄天霸,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他一声令下,府兵一拥而入。

朱彦清赶紧大喊一声:“来人,有人劫狱!”

这就像是一种信号,曹大勇立即带着衙差冲过去。

董程瑞则是立即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去,他直冲县衙大门口。

正好看见一队衣甲鲜明的禁军从县衙门口翻身下马,随后是一顶青呢大轿缓缓落地。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着绯色蟒袍的太监。

那太监头发已经花白,面色红润,手持一柄拂尘搭在臂弯里,步态从容,不紧不慢地踏上县衙大门的石阶。

禁军分列两侧,手按腰刀,站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捧锦匣的小太监——那锦匣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团龙纹样。

在太监后面,是另外一顶轿,轿落,从里面弯腰走出一位青衣男子。

此人面白蓄长须,眉目凛然,绯袍獬豸补服齐整,腰束玉带,周身自带清正肃然之气。

董程瑞暗暗猜测,难道这位便是巡抚大人?

那前面这人面白无须的怎么看着像是太监?还真是京城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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