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北京的冬夜干冷而寂静,窗外胡同里连风都歇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火车汽笛的低鸣,像是一条长长的叹息,在夜色中缓缓消散。
二楼展示区的灯光依然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去,在安静的胡同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茶几上的茶水已经续了不知第几轮,此刻彻底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来的茶叶,安安静静的。
张家栋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搪瓷缸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画满了箭头的方案草稿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分析这是谁干的,也没有急着猜测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他的脑海里翻涌着的,是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零零散散,却又在某些时刻清晰得惊人。
八十年代中后期,中国的服装产业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牌。上海,作为那个时代国内服装产业的老牌发源地,有着全国最成熟的商业体系、最密集的百货渠道、最挑剔的消费人群。谁能在上海站稳脚跟,谁就能在全国叫响名头。同样地,谁要在上海翻了车,那消息传起来,也比任何地方都快、都广。
偏偏是上海的货出了问题。
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张家栋在心里把这几条线索串在一起,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春晚压轴、张蔷爆火、夏朵声名鹊起、上海飞达虎视眈眈——这些事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却又像是在同一条锁链上,环环相扣。
他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而笃定的光:
“郑导,您说得对——这事儿不是巧合。”
郑导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张家栋,等他把话说完。
张家栋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像是那杯凉茶把他的思路彻底冲透了:
“上海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内服装产业的发源地,南京路上走一趟,全国服装行业的风向标就摆在那儿了。全国那么多家服装厂,谁不想在上海站稳脚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的货在上海出了问题——这要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拿起衣帽架上挂着的那件灰色棉袄,利索地披在身上:
“光在这儿猜没有用,得亲眼看到东西,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明天一早我就去订火车票,亲自跑一趟上海。等我亲眼看到那几件被退回来的衣服,袖口的线是怎么开的、充绒是怎么不均的——到时候,这事儿是意外还是有人动了手脚,我心里就有数了。”
郑导也站了起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我陪你跑一趟?”
张家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想好的安排:“不用。郑导,您留在北京,接着盯春晚那边的进展——张蔷的彩排时间表、佩斯和时茂那边服装的最后调整、还有黄导那边的沟通,哪样都离不了您。上海那边,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再说了——我只是去看看衣服,又不是去跟谁打架。人多反而扎眼。”
郑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张家栋的肩膀:“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记住了——上海那边要是有啥情况,别一个人扛着,随时往北京打电话。”
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沉稳:“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窗外夜色中寂静的胡同,目光穿过那些低矮的屋顶和远处的树影,仿佛已经望向了千里之外那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
上海。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那座城市都不简单。现在,他要去会会它了……
两天后的上午,上海。
这座城市比张家栋记忆中还要热闹。南京路上人潮涌动,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在马路中央,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从最新款的收音机到五颜六色的毛呢大衣,琳琅满目。街头巷尾的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偶尔还能听到张蔷那首《爱你在心口难开》的旋律从某个音像店的门口飘出来,婉转而清亮。
张家栋站在上海第一百货公司对面的街角,拉了拉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厚棉服的领子,又往下压了压头上那顶半旧的鸭舌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马路对面那栋气派的百货大楼,在心里把来之前的“功课”又过了一遍。
他身上这件棉服是临出发前特意在青岛火车站旁边的小摊上买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领子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痕迹,看起来跟任何一个走南闯北跑销售的业务员没什么两样。口袋里揣着一本事先准备好的工作证——当然,是找人帮忙做的假证,但上面的公章和编号做得足够逼真,不仔细查根本看不出破绽。腰间的帆布挎包里塞着几份夏朵的产品目录和一张手写的客户回访登记表,表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故意用左手写的,这样万一有人要核对笔迹,也不至于跟北京或青岛那边的档案对上。
他深吸了一口上海冬日里湿润而微凉的空气,穿过马路,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走进了第一百货公司的大门。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樟脑丸、新布料和暖烘烘的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灯火通明,柜台一个挨着一个,售货员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白色工作服,站在玻璃柜台后面,有的在给顾客拿商品,有的在低头拨着算盘记账,还有几个闲着的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张家栋没有在入口处多做停留,目光快速扫过大厅里的布局指示牌,然后低着头,径直朝着二楼服装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既不显得鬼鬼祟祟,也没有那种大摇大摆的自信——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来百货公司办事的小业务员该有的样子。
上了二楼,左转走到服装区的最深处,他看到了那排挂着各品牌秋冬羽绒服的货架。而在那排货架最靠里的位置,有一个柜台比旁边的几个都要整洁几分——货架上的衣服摆得整整齐齐,但正中央那片区域明显空出了一块,像是什么东西被撤走了,还没来得及补上。
张家栋的目光在那片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走到那个柜台前,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朝柜台后面正在记账的一位中年男子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跑业务的人特有的那股子热络劲儿:
“您好,请问——您这里是负责服装类商品收货和验收的负责人吗?”
中年男子抬起头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工牌,上面写着“楼层主管”的字样。他上下打量了张家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商场老员工特有的警惕和审慎:
“我是。你是哪儿的?”
张家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工作证,双手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和小心:“您好您好,我是青岛夏朵服装厂的,姓赵,负责售后这一块。前两天咱们商场给我们厂里发了份电报,说有一批货出了点质量问题——厂里专门派我过来处理这件事,给您和商场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
他说着,又从挎包里掏出那份事先准备好的产品目录和回访登记表,一并递了过去,姿态放得很低,但又不显得卑微:“这是我们厂的产品目录和回访表,您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先看看那批有问题的货?我好现场做个记录,回去也好跟厂里汇报,尽快给您处理好。”
那名主管接过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张家栋那张年轻而诚恳的脸,警惕的神色稍微松动了那么一两分。他把工作证递还给张家栋,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拎出一个大号的帆布口袋,往柜台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喏,就这几件——全在这儿了。”主管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咸不淡的语气,“你们厂的东西,之前卖得一直挺好的,今年这款新款上来的时候,我们还挺看好的,上了主推位。结果这才卖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人拿回来退换——袖口开线、充绒不均匀,客人意见很大。我们商场的规矩你也知道,质量问题影响声誉,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以后合作就很难办了。”
张家栋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脸上挂着诚恳而歉意的表情,双手接过那只帆布口袋,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平铺在柜台上。
张家栋丝毫不敢含糊,立马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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