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跑得太急,咽了口唾沫,才把话说明白:“上海那边……咱们上个月发往上海第一百货公司的那批新款羽绒服,客户刚才发来电报,说抽样检查发现——有六件衣服的袖口接缝处开了线,还有两件的充绒量不均匀,一边厚一边薄。对方已经把那几件问题货品挑出来了,拍了照片,发了加急电报过来,要求咱们给个说法!”
这话一落,车间里的缝纫机声都停了。
好几个工人抬起头来,面面相觑,目光里带着惊讶和不解。于大姐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样衣,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小王面前,接过那份电报,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不可能。”于大姐抬起头来,语气斩钉截铁,“那批货出厂前,我亲自带人抽查了三遍,每一件都过了质检关才封箱的。袖口开线、充绒不均——这种低级错误,咱们厂里这两年都没出过!”
吕晓晴也站了起来,走到于大姐身边,接过电报看了看,脸色凝重起来。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了一句:“于大姐,如果出厂前咱们确实查过没问题……那问题会不会出在运输或者仓储环节?”
孙立军没有立刻说话。他接过那份电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上海第一百货公司”那几个字上停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
孙立军没有立刻说话。他接过那份电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上海第一百货公司”那几个字上停了好几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片刻之后,他放下电报,转过身来,面朝着于大姐和吕晓晴,语气沉稳而笃定:
“于大姐,晓晴,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咱们厂里的质量检测,是您一手抓起来的,每一批货出库前过几道关,我心里有数。厂里这些老师傅们的责任心,我更信得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份电报上,声音压低了少许,却更沉了:“但现在不是追查问题出在哪儿的时候——客户那边正在发火,电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人家拍了照片,挑了刺儿,等着咱们给说法。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客户的情绪稳住,把眼前这关过了,再回头查根子。”
小王还站在门口,气喘匀了些,但脸上还是带着一股子焦急的神色,眼巴巴地看着孙立军,等他发话。
孙立军转过身,看着小王,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果断劲儿:
“小王,你现在就去给上海第一百货公司回电——就说那批货里,不管有多少件质量不合格的,让他们全部挑出来,原样退回,运费我们承担。退回的货款,我们按双倍退还。”
小王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双……双倍?”
“对,双倍。”孙立军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告诉他们,这是夏朵的态度——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认,而且我们不光是退,还要赔。让客户看到我们解决问题的诚意。”
小王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孙立军又叫住了他:“还有——电报里写清楚,三天之内,我们会派专人带着新一批货去上海,当面跟他们交接、道歉。所有的退换货事宜,当面办妥。”
“明白了!”小王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很快消失在车间门口。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缝纫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几个离得近的工人悄悄竖着耳朵听着,目光在孙立军和于大姐之间来回扫。
于大姐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着的不甘和困惑:“立军,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干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头到尾经手了多少批货,我心里有杆秤。这批发往上海的羽绒服,从裁剪到锁边到整烫到充绒,每一道工序都是老人儿上手,我亲自盯的。袖口开线、充绒不均——这种活儿,别说是咱们厂里的老师傅了,就是新来的学徒工,也不该犯这种错。”
吕晓晴站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透着认真:“于大姐说得对。这批演出服的版型图和工艺单都是我出的,袖口的位置我特意标注了双线加固,充绒的克数也写得清清楚楚。如果严格按照工艺单操作,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瑕疵。”
孙立军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神色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静。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桌上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军大衣的内兜里。
“于大姐,晓晴,你们说的我全信。”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但现在这件事,不管问题出在哪儿,不管是谁的责任——我得先让张哥知道……”
此刻,北京,日坛公园附近。
四层小楼的二楼展示区里,灯光还亮着。窗外的胡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连远处的狗叫声都歇了,只有偶尔一阵夜风吹过,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动。
张家栋和郑导面对面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手写的方案草稿和几张铅笔勾画的草图,茶壶里的水已经续了三四遍,茶汤的颜色从浓到淡,这会儿已经近乎白水了。
郑导打了个哈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用手指点了点茶几上那张画满了箭头的草稿纸:“家栋,我觉得这个方案差不多了——春晚播出后的第一周,趁着热度最高的时候,把张蔷代言夏朵女装的消息放出去。同时让佩斯老师和时茂老师的男装广告同步铺开,男女两条线并行走,互相借势。”
张家栋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微微点了点头:“时间节点没问题。问题是渠道——北京的柜台咱们已经铺开了,但上海、广州、武汉这几个地方,还得提前跟商场那边打好招呼,确保广告播出的同时,货品能同步上架。不能让老百姓在电视上看到了,到了商场却买不到,那就白费了这波热度。”
“对,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郑导坐直了身子,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茶几旁那台黑色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两人同时一愣。郑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张家栋的眉头微微一跳,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预感。他伸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声音沉稳:“喂?我是张家栋。”
电话那头传来孙立军的声音,带着一路从车间里带出来的那股子急匆匆的气息,但语气还算稳当:“张哥,是我,立军。打扰你休息了,实在是对不住——但厂里出了点事,我得马上跟你说。”
张家栋的坐姿没有变,但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他没有打断孙立军,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说,我听着。”
孙立军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从傍晚接到上海第一百货公司的加急电报开始,到那批新款羽绒服被投诉袖口开线、充绒不均,到他让小王回了双倍赔偿的电报,再到于大姐和吕晓晴拍着胸脯保证出厂前质检绝无问题。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老搭档之间才听得出来的警觉:“张哥,咱们厂里的货是什么质量,你是知道的。于大姐亲手盯的质检线,晓晴出的工艺单——袖口双线加固、充绒量精确到克,这些都不是新人活儿。就算运输途中磕了碰了,也不至于同时出现这么多处开线和充绒不均的问题。我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张家栋握着听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画满了箭头的草稿纸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郑导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片刻后,张家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下来的、稳稳的力道:
“立军,你处理得很对——双倍赔偿,稳住客户,这个态度没问题。你让小王明天一早就把电报发出去,告诉上海那边,三天之内咱们一定派人带着新货过去当面交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你让于大姐把那批同款的库存样衣留几件,别动——等我回来,我亲自看。”
孙立军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明白。张哥,那你看……要不要我明天就带一批新货跑一趟上海?”
“不用。”张家栋的声音沉稳而果断,“你留在青岛,把厂里稳住。上海那边——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张家栋缓缓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在沙发里坐了片刻,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画满了未来规划的草稿纸上,沉默不语。
郑导在一旁已经把前后的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见张家栋挂了电话,眉头微微皱起,声音里带着一股严肃:“上海的货出问题了?”
张家栋点了点头,把孙立军在电话里的叙述简要地跟郑导说了一遍。
郑导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警觉和判断:“家栋,这事儿不对劲。夏朵的货我经手过多少批了,从设计到出厂的流程我清楚——于大姐那个人,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她盯过的质检线不可能出这种批量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而且,那批货是发往上海的——上海第一百货公司。你想想,前脚张蔷刚定了春晚压轴,咱们夏朵的风头正劲,后脚在上海的货就出了问题……这要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张家栋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杯子,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而笃定的光:
“郑导,您说得对——这事儿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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