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了窗外的雨声。
陆峥整个人贴在墙根,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已经从窗帘缝隙里伸了出去,手指死死的压着扳机。
“是猫?”林晚压低声音问,左手托着右手手腕,枪口对准了窗户。
“别动。”陆峥的声音很冷,左手一把扯开了窗帘。
雨水顺着破瓦片往下淌。一只黑猫从屋檐上踩空,尖叫着蹿进了对面的黑巷子。弄堂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电线杆,发出呜呜的响声。
陆峥盯着外面看了一分多钟,才“咔哒”一下关上保险,把枪重新插回腰里。
“瓦片松了,野猫踩滑了。”他转过身,大衣上沾了些雨水,“枪收起来。老子说了今晚我守着,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个伤员顶事。”
林晚没吭声,手指在枪柄上摸了两下,才慢慢的把它塞回了腰间的暗袋。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刚那一下绷紧,又渗出点血。她靠在硬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有合眼。
屋里的铁皮闹钟滴答滴答的走着。陆峥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抽了一整夜没有点燃的烟。
第二天上午,七十六号一楼大厅。
空气里一股子来苏水味,是昨晚冲洗地上的泥水留下来的。
林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缩在总务科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两只手用力的绞着衣角。
佐藤正宏站在大厅前面的台阶上,脸色阴沉,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通知所有人。”佐藤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哆嗦,“今晚八点,机要室所有绝密档案,包括那批账册,全部装车,转移到宪兵队本部。”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今晚八点?
她脑子嗡的一下,懵了。她和陆峥商量好的是明晚九点断电,佐藤突然把行动提前,时间一下子被压缩到不足十个小时。
那份“毒刺计划”的密码本和沈敬之的账册,只要进了宪兵队本部的大门,就再也没机会了。那里面驻扎着一个大队的鬼子,还有三层地下防空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佐藤这一招,把所有后路都给堵死了。
“课、课长……”张诚在前面擦着汗,结结巴巴的问,“那今晚的安保……”
“二楼走廊,从现在开始,每五分钟一队宪兵交叉巡逻。”佐藤冷冷的看了张诚一眼,“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进去。谁要是出了岔子,山田就是你们的下场。”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队伍解散后,林晚端着抹布和水盆,一步一步往总务科挪。
她的步子很小,看上去像是被佐藤吓破了胆,脑子却在飞快的转。
时间不够了。必须在今晚八点前拿到密码本。可佐藤又加了宪兵巡逻,五分钟一趟,别说去开那个连着炸弹的保险柜,就是靠近机要室的门都做不到。
除非,能搞出比昨晚更大的乱子,把佐藤和所有宪兵都引开。
“哟,林文书这脸色白的,吓着了?”苏媚坐在办公桌前,翻着画报,手上涂着红指甲油,“佐藤课长就是转移几份文件,你抖什么?”
林晚没理她,弓着背走到自己的角落,拿起抹布擦桌子。
走廊外头,一股熟悉的冷杉味道飘了过来。
陆峥正靠在总务科对面的墙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雪茄,眼神随意的往屋里扫。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左肩的动作看着有点僵。
林晚低着头,拿着抹布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擦着。
她的食指和中指,在木头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
摩擦声很轻,混在张诚骂人的声音里,根本没人留意。
但门外的陆峥,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他咬着雪茄的牙关绷紧了。
这是军统外勤的紧急暗号——计划有变,立刻行动。
陆峥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女人,心里骂了句脏话。佐藤那老狐狸突然要转移档案,他当然听见了。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可能看着情报被运走。
“林晚!把垃圾倒了!杵在这碍眼!”张诚一脚踢开脚边的废纸篓。
“是,张科长。”
林晚弯腰拎起废纸篓,慢吞吞的往外走。
路过走廊,她和陆峥擦肩而过。
“陆买办,借过。”林晚的声音细的像蚊子叫。
两人身体错开的那一瞬间,林晚的左手从围裙口袋里一闪而过,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弹进了陆峥半开的皮夹克口袋。
陆峥眼皮都没动一下,还靠着墙,只是夹着雪茄的手指收紧了些。
等林晚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陆峥才慢悠悠的站直身子,转身进了洗手间。
他推开隔间的门,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纸团,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炭笔写的字,字迹很潦草,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今晚七点,对面商行起火。】
陆峥盯着纸条,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冒出火来。
“疯女人。”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七十六号对面的那家日资商行,是宪兵队的一个暗哨据点,里面起码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兵。
去那放火?那就是拿脑袋往枪口上撞。一旦被缠住,尸体都留不全。
她这是在拿他的命,去赌那短短的几分钟。
陆峥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了火。火苗把纸条烧成了灰。
他看着灰烬落在地上,脑子里闪过昨晚在车里,她苍白的脸和那句“敢吗”。
“操。”
陆峥一脚把灰烬踩进泥水里。他拉开门,大步往七十六号大门外走去。
既然答应了命分她一半,那老子今晚就去把天给你捅个窟窿。
下午六点,天已经黑透了。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七十六号二楼的走廊里,皮靴声整齐划一。一队五个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刚从机要室门前走过去。
林晚坐在机要室的办公桌前,面前是一摞没整理完的旧报表。
“林文书,课长吩咐了,今晚八点前必须把这些单子归档装箱。你留下来加班。”山田死后新来的副官小林,态度比山田还硬。
“是……我一定做完。”林晚低着头,声音干涩。
小林锁上隔壁佐藤办公室的门,拿着钥匙下楼去了。
机要室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六点十五分。
林晚放下钢笔,慢慢的挺直了后背。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一下子就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对面就是那家日资商行。三层楼的红砖房,在雨夜里黑漆漆的。门口站着两个穿雨衣的宪兵,探照灯的光在街上来回扫。
陆峥应该已经进去了吧?
林晚的左手搭在右臂上,轻轻按了按腰。那里,掌心雷的保险已经推开,剩下的三颗子弹,每一颗都涂了氰化钾。
如果七点钟,对面没有火光。如果陆峥死了。
她今晚就只能硬闯隔壁。就算是和那个水银炸弹一起被炸成碎末,她也绝不能让密码本进宪兵队本部。
钟表的指针一格一格的往前走。
六点半。
六点四十五分。
六点五十分。
林晚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她脸色苍白,左肩的衣服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当了十年特工,执行过很多次必死的任务。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看着同伴倒下,习惯了心里什么都不装,只装着任务。
可现在,她看着窗外的雨,手指竟然有点发抖。
她第一次在任务开始前,希望另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那个嘴里叼着雪茄,一身痞气,却宁愿自己挨枪子也要护着她的疯子。
“陆峥,别死。”她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很轻的念了一句。
“滴答。”
分针指向了十二。
七点整。
林晚猛的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商行。
一秒。两秒。三秒。
窗外只有雨声,和偶尔开过的汽车声。
没有火光。
没有爆炸。
对面的商行安安静静的,连门口的宪兵站姿都没变一下。
林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出事了。
陆峥肯定出事了。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靴声。脚步声很乱,径直冲着机要室来了!
“砰!”
机要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小林副官带着四个端枪的宪兵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窗前的林晚。
“林晚!”小林的声音又尖又狠,“佐藤课长有令,立刻把你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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