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别逼我动手。”
暗巷里,福特轿车的车门被用力推开。陆峥声音沙哑,语气很冲。
林晚扶着冰冷的湿墙,停了一下。她没说话,低头钻进了后座。
她刚坐稳,车门就“砰”的关上了。车里很暗,全是陆峥身上的冷杉威士忌味,还有雨水和硝烟的味道,一下子把她包围了。
车没回弄堂,直接开进了法租界霞飞路的一处安全屋。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晚靠着椅背。她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把灰布褂子都浸透了,黏在肉上。车子一颠,伤口就扯得生疼。她死死忍着,呼吸放得很轻,一声都没吭。
进了二楼的暗房,门一关,陆峥就把大衣甩到椅背上,从墙角拎起了医药箱。
“坐下。”他把箱子“哐当”一声扔在桌上。
林晚没动。她伸手解领口的扣子,手指冻得发僵,抖了半天,第一颗都没解开。
“我自己来。”她的声音很冷。
“你来个屁。”
陆峥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
他手心很烫,指腹上全是枪茧。粗糙的厚茧磨着她冰冷的皮肤,捏得她骨头都疼。
林晚抬头,正对上陆峥布满血丝的眼睛。
“陆峥,放开。”她眼睛都没眨,左手悄悄探向腰封的暗袋,那里藏着一把掌心雷。
“想拔枪?”陆峥冷笑,另一只手拿起医用剪刀,直接剪开了她肩头的衣服。
“呲啦”一声,粘着血的棉布被划开。
伤口裂开好几次,布料已经和翻出来的皮肉粘在了一起。这么一扯,血和烂肉都被带了下来。
林晚浑身一抖,腿一软,人就向后倒,撞向桌角。
陆峥反应很快,长腿一顶,膝盖正好抵住她的腿,把她困在了自己和桌子之间。
“现在知道疼了?”陆峥盯着她肩上那片血肉,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手很稳,用剪刀一点点把粘在伤口上的碎布剥开。
血顺着林晚的锁骨流下来,滴到地上。
她一声不吭,咬紧了下唇。右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旧伤痕里,用另一处的疼,把呻吟咽了回去。
陆峥拿起沾了酒精的棉球。
“忍着。”
他没废话,直接把棉球按在了化脓的枪伤上。
“嘶……”
剧痛袭来,林晚瞳孔猛的一缩,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她头向后仰,死死咬住下唇。
嘴唇被咬破了。
铁锈味在嘴里散开,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陆峥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林晚被咬破的嘴唇,一把扔掉手里的镊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分。
“松口!”
陆峥逼她张开嘴,死死盯着她:“疼就喊!在老子面前,你装什么死人!”
林晚被迫仰起脸。
灯光下,陆峥的脸离她很近。他眼眶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
林晚就这么看着他。
他是戴笠手下最冷血的狼,现在却为了她这一身伤,乱了方寸。
林晚感觉眼睛发涩,用力眨了眨。
她本来想说‘我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酒精烧着伤口,陆峥的手指还捏着她的下巴,她感觉自己撑了三年的那根弦,好像要断了。
“喊!”陆峥的声音沙哑,拇指擦过她嘴角的血,力道轻了些,“林晚,你以为不喊疼,你就是铁打的?”
“我喊了,阿翠就能活吗?”
林晚看着他,声音很轻。
陆峥的手僵在她的唇边。
“我喊了,沈先生就能从提篮桥走出来?”林晚没有躲,眼神清醒的可怕,“陆峥,我没资格疼。”
屋里一下安静了。
只听得见桌上铁皮闹钟的“滴答”声。
陆峥收回了手。他没再说话,拿起干净绷带,一圈圈帮她包扎。
绷带要绕过她的后背,陆峥的双臂从她身侧穿过,几乎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他大衣上湿漉漉的粗呢味,还有他胸口的体温,全都传了过来。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锁骨和后颈的旧疤,林晚的身体就忍不住轻轻一颤。
“拿到了?”
陆峥拉紧绷带打结,头埋在她的颈窝旁,低声问。
“拿到了。”林晚闭上眼,靠着椅背,松了口气,“最后一个数字是9。”
“我留的粉末管用就好。”陆峥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
“但柜门打不开。”
林晚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灯泡,“保险柜把手下面有根玻璃丝,连着水银炸弹。把手只要一动,密码本就会烧成灰。”
不止是烧成灰。
那样的炸弹,能把半个机要室都炸了。
陆峥打好了结。
他的手还搭在林晚的肩上,隔着纱布盖着伤口。手心的温度很高,烫得林晚脑子里嗡嗡响。
林晚没有推开他。
她知道,停电的十分钟里,她一个人没办法拿到东西。
她需要有个人帮她按住那个炸弹。
林晚侧过头。
她的嘴唇快要碰到陆峥的手背,能看清他手背上的一道小伤口,那是白天为了掩护她划破的。
“陆峥。”
“说。”
“明晚九点,我拉电闸。”林晚的声音很平淡,“你进机要室,帮我按住炸弹把手。”
陆峥的手指在纱布上动了一下。
“手一抖,咱俩都得完蛋。”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你这是拉我一起死。”
“敢吗?”
林晚没有回头,留给他的只是一个侧脸。
陆峥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他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林晚没受伤的右肩,把她的椅子转了过来,正对着自己。
“老子连戴笠的绝杀令都敢撕,还怕他一个炸弹?”
陆峥俯下身,额头几乎贴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空气里全是血腥味、药水味和他身上的味道。
“但我有条件。”
“说。”
“明晚拿到东西后,”陆峥眼神很深,一字一顿的说,“不准再跟我说什么‘各取所需’。林晚,我帮你按炸弹,你这条命,从明晚开始分我一半。”
林晚看着他。
闹钟的滴答声越来越响。她感觉肩上的伤口在发烫,陆峥的指尖很有力,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阿翠手心里的记号在眼前一闪而过。
“好。”
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却把最后的路给堵死了,“只要能活着走出七十六号,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陆峥松开手,站直了。他拿起烟盒,抖出一根三五牌香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今晚你睡这,我不走。”
他搬了把椅子,在门口坐下。大衣裹在身上,手枪上了膛,“咔哒”一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明天六点,我送你回极司菲尔路。”陆峥闭上眼,声音很平静,“今晚谁也进不来。”
林晚靠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黑影。
肩上的伤口渐渐麻木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阿翠留下的那根红头绳。
她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头绳。
明晚九点,特高课机要室。
林晚慢慢闭上了眼。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嚓”声,像是屋顶的瓦片碎了。
门口的陆峥猛地睁开了眼睛。
林晚也立刻把手伸进腰封,拨开了掌心雷的保险。
“别出声。”
陆峥用口型对她说,然后弓着身子,贴着墙根,一点点朝窗口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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