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万国宫大堂外的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白雪。
冷风夹着阿尔卑斯山顶上的冷气,直往人脖颈里塞。
霍霆霄扯了扯大元帅礼服的硬领子。
那领口扣得死紧,卡得他喉咙直冒火。
“媳妇,这洋人开会的地界,怎么一股子大汗捂馊了的洋葱味儿。”
他一边小声嘟囔,一边手在发红的耳垂上挠了挠,挠下点干皮。
他指甲缝里还带着先前在火车站沾着的黑煤灰。
洛清晚跟在身旁,大衣摆子扫过大理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织金的云缎旗袍,外头套着件驼色大风衣。
“那是洋人身上喷的洋香水味儿。”
洛清晚斜了他眼。
“少说话,把鼻孔捂紧了,免得在这大堂里打喷嚏。”
林副官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个沾了油泥的大皮包。
他吸溜了一下通红的鼻头,冷得直缩脖子。
“夫人,顾次长在后头呢,汗水把他的中山装都给浸透了。”
他小声嘀咕。
洛清晚没回头。
“别理他,让他多出点汗,省得在南京天天算计咱们。”
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大门轴轴上缺油,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大堂里,暖气烧得挺足,热气熏人。
一股子发霉的羊毛地毯和雪茄烟混合的怪味儿扑面而来。
几百个戴着假发、穿着燕尾服的洋人外交官,全挤在一堆。
他们手里端着亮闪闪的洋酒杯,正在低声讨论。
霍霆霄和洛清晚一进门。
大堂里瞬间静了静。
所有洋人齐刷刷转过头,眼珠子里全是不解和傲慢。
“哦,这就是中国来的粗鲁将军?”
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英国公使小声说。
他拿手里那块喷了香水的手帕,在大鼻子底下不停地扇着。
“穿得倒挺体面,可我听闻他身上一股子大蒜和马粪味。”
旁边的法国代表也跟着冷笑,剔了剔牙缝里卡着的韭菜叶子。
霍霆霄听不懂鸟语。
但他看那洋人的嘴脸,就知道没放什么好屁。
他大步流星跨过去。
黑色的马靴在木地板上踩出重重的一声响。
“大兵,别乱来。”
洛清晚小声提醒,大衣袖口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
霍霆霄咧嘴笑,露出一排大黄牙。
“得咧,媳妇,我听你的,今天当个文明人。”
他走到自个儿的位子前。
那张雕花椅套着红丝绒,上头还落了层干瘪的花生壳。
他也没嫌弃,一屁股坐下去。
椅子腿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惨叫,差点断了。
他大腿一跨,直接架在小桌板上。
“顾次长,大印带来了吧?”
霍霆霄大声问。
他手心全是汗,在红衣服上使劲蹭了蹭。
顾次长递过盒子。
“少帅,大总统说,这回在万国会议上,咱们可得把面子挣足了。”
他小声交代,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这可是大英帝国和美利坚联合主持的,关系到咱们海防大权。”
“挣个屁的面子。”
霍霆霄一撇大嘴,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砸在地上,溅起一点灰。
“面子是靠枪子儿打出来的,不是靠跪着磕头求来的。”
他劈手夺过那枚红玉雕刻的“大元帅印”。
印章上还沾着二女儿霍明月摸上去的鸡屎干印子,他也懒得擦。
大堂最前头。
一个穿黑呢子燕尾服的老头走上台。
他是英国的外交大臣,卡斯尔。
卡斯尔留着两撇油光水滑的八字胡。
手里攥着个金手杖。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
“各位,今天这场会议,是为了商量中国海关和长江航道的管理权。”
“鉴于中国局势不稳,海匪肆虐。”
“大英帝国和法兰西、美利坚联合提议,将中国所有的内河航运。”
“交由万国委员会,共同接管。”
这话一出。
台下那些小国家的代表纷纷交头接耳,没人敢放个屁。
顾次长脑门上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砸。
他拿着手帕使劲擦。
“少帅,这……这要是交了,咱们在南城的大桥和码头,可就全成洋人的了!”
他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霍霆霄猛地站起来。
他动作太大,把身后的椅子都给带翻了。
“哐当”一声。
在这安静的大堂里,声音响亮得像个大炮。
“交你大爷!”
霍霆霄指着卡斯尔的鼻子大骂。
他军装风纪扣扯开了两个,露出里面长满黑汗毛的胸膛。
“老子在江边喝冷风打地基,修桥铺路的时候,你们这帮洋毛子在哪呢?”
“现在桥盖好了,路通了,你们倒想来卡老子的油?”
他一抬手,“砰”的一声。
把那把别着大红绳的马刀,重重拍在谈判桌上。
刀刃在探照灯下反着寒光,直晃眼。
卡斯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手里的金手杖抖了抖。
“霍少帅,这是万国会议,大英帝国的军舰就在内海巡逻!”
“你敢在这儿撒野?”
他蓝眼珠子里全是杀气。
霍霆霄冷笑。
他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卡斯尔的红地毯上。
“军舰?老子前几天在长江口,刚把第一师的三千门大炮给架起来了!”
“不信,你大可以让你那铁甲舰开进来试试。”
“老子要是不把它们全轰进江里当王八窝,我霍字倒着写!”
台下几个洋人将领听了,脸皮子直抖。
他们可都听说了霍家军在南城和北平的狠劲。
连日本人的两个步兵联队都被他们不费一兵一卒给整残了。
现在的霍家军,有徐州钢厂和西北油田源源不断送来的物资。
真要开战,大英帝国在内河的那几艘老掉牙的巡逻艇,塞牙缝都不够。
卡斯尔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少帅,这……这不符合国际法……”
他气短了。
洛清晚靠在红木椅背上。
她手里拿着个干瘪的红枣,两根手指捏开。
把枣肉塞进嘴里,口里嚼得吧唧直响。
“国际法?”
她把枣核“啐”在手心里。
“卡斯尔先生,你刚才说大英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对吧?”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墨黑色的星空裙在红地毯上拖曳着,发出沙沙声。
“那咱们今天,就来算算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
她走到台前。
大灯照在她脸上,把她脖子后头那个没褪干净的牙印照得有些显眼。
她一点不害羞,反倒昂着头。
“史密斯在南城签的协议,印章都还在我兜里呢。”
“法国巴黎银行的三成资产,现在也挂在我二哥名下。”
“美孚石油在西北的所有地契,今早已经被咱们洛家全部接管了。”
她手指头在谈判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嗒、嗒。”
“现在,整个远东的金融、航运和重工业,全看我清霓坊的脸色。”
“你们拿什么跟我谈规矩?”
大堂里死一样的死寂。
洋人们大汗淋漓,把白衬衫领子都浸湿了,黏糊糊的。
顾次长这会儿腰杆子挺得笔直。
他把脏手帕在长衫上蹭了蹭。
“对!夫人的意思,就是我们蒋委员长的意思!”
他大声附和。
卡斯尔看着洛清晚,额头上的汗顺着大鼻子往下滴。
“洛小姐,你这是要垄断整个远东的商路?”
“对。”
洛清晚扯起红唇,笑得冷酷极了。
“不服?”
“那你可以回去告诉你们大总统。”
“明天一早,清霓坊会把你们在欧洲的所有铺子,连带着地契,全部买空了。”
霍霆霄在后头,哈哈大笑。
笑声在梁上一圈圈回响。
“媳妇说得对!谁敢不服,老子一炮把它连人带船一块轰了!”
大堂里,洋人们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大头颅。
这场谈判。
中国在国际谈判桌上,终于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洛清晚挽着霍霆霄的胳膊,从台下走下来。
林副官在后头,擦了把鼻涕。
“夫人,少帅,大总统说,希望少帅能担任国民政府的大元帅衔。”
“这回可不是虚衔……”
洛清晚头都没回。
“让他等着,老娘明天要睡到天黑。”
霍霆霄在一旁揽着她的细腰。
“媳妇,你这首席经济顾问名头比老子还硬,真成。”
“南京那帮人,这回算是不敢来放屁了。”
洛清晚白了他眼。
“少废话,今晚回去把我那箱子账本全抱过来。”
“明儿一早,我还要给洋人定新的大算盘。”
林副官在一旁,擦了把鼻涕。
“夫人,那明天南京的使臣可就到了,您看这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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