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次长在外头,已经把手帕拧出三碗汗水来了。”林副官扯着大嗓门,在窗户外头喊。他手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文件夹,上面落了一层黑乎乎的煤灰。他用大拇指去擦,结果在上面抹了一大片油黑印子。霍霆霄站在大镜子前,正死命地扯着自个儿大礼服的领口。
“这破衣服,领子硬得像个铁轱辘,卡得老子脖子直冒火。”他那张大黑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洛清晚靠在竹椅上,身上那件月白色旗袍的下摆扫在地上。“别扯了,再扯线头又得断了。”她白了他一眼,手里端着碗温热的白米粥,小口抿着。
霍霆霄有些局促地拍了拍军裤大腿上的烂泥星子。他一脚把旁边的一个破板凳踢开。“得咧,听媳妇的,老子不扯了。”他一哈腰,又想往她身边凑,身上一股子生蒜和烟草的怪味儿。洛清晚嫌弃地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这一身的汗臭味,熏得人眼睛疼。”霍霆霄咧嘴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不臭,我昨儿特意用冷水在马棚里冲了三遍。”洛清晚放下粥碗。“走吧,顾次长和那帮洋人应该等急了。”南城和平大饭店,三楼会客厅。一推开门,一股子浓烈的红烧肉油烟味混着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大厅里地毯上踩满了脏泥印子。几个洋行买办和法国领事皮埃尔正缩在椅子里,脸色煞白。
他们身上的白衬衫领子全被汗水浸透了,黄黏黏的贴在脖子上。顾次长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他手里攥着个浸透了汗水的湿泥手帕,嘴唇紫青。一见洛清晚进来,他屁股像着了火一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少奶奶!少帅!您二位可算来了!”他声音发抖。
洛清晚踩着高跟军靴,慢条斯理地走进去。鞋底下的钢板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节奏。“顾次长,大清早的把大伙儿叫来,有何贵干?”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冷眼瞅着这几张满是荒唐的洋脸。皮埃尔赶紧从随员手里拿过几份羊皮纸文件。那文件被他手心里的汗弄得湿漉漉的,上面满是油手印。
“洛小姐,大帅,这是我们法兰西和英吉利联合起草的条约。”他用生硬的中文说,牙齿直打战。“关于南城和香港的所有港口税收,我们决定……全额返还给洛家。”“全额?”洛清晚坐在红木椅上。椅面发出一声有些干裂的“嘎吱”抗议。“皮埃尔先生,前天在矿山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不是说,大英帝国的铁甲舰已经开进内河了么?”皮埃尔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两下。他急忙用脏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误会!都是史密斯那个死胖子的主意!我们的军舰……今早已经全部退出长江口了!大英帝国对洛小姐的商业帝国,绝对尊重!”他陪笑,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还有片菜叶。
霍霆霄在旁边,一屁股坐在大桌上。桌子腿发出一声惨叫,差点断了。“不光是军舰吧?”霍霆霄一撇大嘴,啐了一口唾沫。唾沫砸在皮埃尔脚底下的一块碎瓷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子听说,你们美孚在西北存的那十万吨洋油,也全便宜我们了?怎么,你们洋人也知道心疼钱了?”
皮埃尔赶紧点头。“是!全部无偿赠送!只要少帅能在关税上……高抬贵手。”洛清晚端起桌上那只落了厚茶垢的粗瓷碗。她吹了吹上面漂着的碎茶叶梗子,抿了一口。“关税的事,我二哥会跟你们谈。至于这港口的自主权……”她把茶碗重重地撂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算盘珠子乱跳。
“从今天起,南城、上海、广州的所有洋人码头,必须由我霍家军进驻。谁要是敢藏一箱子私货,老娘就把他的船直接炸沉了喂鱼。”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大堂里死一样的死寂。洋行的买办们,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白衬衫领子都浸湿了,黏糊糊的。可谁也不敢放个屁。
洛清晚手里攥着的,可不止是这千万两的现大洋。徐州钢厂和西北油田源源不断送来的物资,已经让霍家军的战斗力翻了十倍不止。新式装甲车和大炮在城外天天打大炮示威,震得租界里的玻璃全碎了。现在的他们,在南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我签!我代表美孚签!”美商马修大喊。
马修手都在哆嗦,抓着钢笔在纸上乱划,笔尖划出刺耳的沙沙声。洛清晚接过签了字的文件,在上面弹了弹。“顾次长,南京那边,也把大印盖上吧。”她把单子推到顾次长面前。顾次长看着那上面的条款,脸皮子直抖。这要是盖了,大总统在南城可就彻底成了个光杆司令。
可他看着霍霆霄那只搭在枪套上、沾满泥巴的脏手。咽了口唾沫。“盖!大总统说了,全听夫人的安排!”他有些局促地把那枚大总统印章重重摁在纸上。印泥有些稀,在白纸上糊成了一团。洛清晚拿过文件,吹了吹上面还没干透的墨迹。“顾次长,算你是个聪明人。回去告诉大总统,南城变天了。”
“得咧!夫人,那南京的使臣……”林副官从门外走进来。林副官鞋底板上全粘着踩烂的红玫瑰花瓣,黑乎乎的一片,在大理石上拖出个泥鞋印。“南京那边发来加急电报,说大总统要把南京到南城的所有火车线路,也全权交由洛家的大桥来调度,这可真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啊!”
洛清晚站起身,旗袍下摆扫在红地毯上。“知道了,二哥去安排就成,我乏了,回府。”霍霆霄一脚把旁边装文件的空箱子踹开。“回府!老子今晚要吃红烧猪蹄子!”两口子回了洛家老宅。大门口的红绸花被风吹得有些褪了色,洛敬山和霍震霆在偏厅里正大声划拳呢,老脸通红。
“少帅!夫人!急报!”林副官像个没头沧蝇一样又跑进来。他呢子外套在泥水里滚得不成样,扣子掉了一半,手里攥着封盖着国民政府绝密大印的红皮电报。“南京发过来的特急密电!万国会议!大总统说,国联要在日内瓦开万国会议,商量大西洋航运。各国的元首都去,蒋委员长点名让少帅去!”
霍霆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长鸣。他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塞了点头皮屑。“万国会议?那是个啥鸟东西?老子一个大老粗,去跟那帮洋总统白话,老子听不懂鸟语啊。”他有些嫌弃地啐了一口。洛清晚倒是一笑。她走过去,把那张加急电报接过来。纸上还沾着林副官手心的热汗。
“大兵,这会,你得去。”她看着霍霆霄,眼神里全是亮晶晶的野气和冷硬。“咱们现在有钢有油,兵工厂的枪子堆得比山高,手里的现洋能买下半个国家。你这个大元帅,不去给他们亮亮肌肉,他们还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病夫。”她手指头在电报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这回,咱们去日内瓦。去告诉他们,这世界的规矩,往后,得听听咱们的声音。”霍霆霄一愣。他看着自个儿媳妇。“媳妇,你陪我去不?你不去,我怕我一急,在会场上拿枪顶人家脑门。”洛清晚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衣领。“去,我当你的翻译。明儿出发,看你怎么在会场上给我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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