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就照着最高规格办。”洛清晚拿过一块微湿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尖上沾着的尘土。手帕上有块洗不干净的黑色墨迹,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墨水味。“至于我的衣裳,不用新做的了。”林副官在后头,拿衣袖抹了抹鼻子,大口喘气。“不用新衣裳?夫人,明儿可是全世界的时尚主编都在,这成何体统?”
霍霆霄在一旁,大咧咧地坐在条凳上。他手里攥着个半干的烤猪蹄子,满嘴是油,吧唧着嘴笑。“媳妇,你明儿真不穿新做的?我听说二哥给你备了十箱子法国蕾丝呢。”洛清晚横了他一眼。“不穿,去把我大衣柜最底下的那口红漆箱子拉出来。把十年前清霓坊开业时,我穿的那件深红织金云缎旗袍拿出来。”
霍霆霄听了,嘴里的猪骨头“当啷”一声掉进旁边的空大碗里。他有些外行地打量着她的腰。“媳妇,那都十年前的衣裳了,你现在……还能挤得进去?你这生了两个娃,腰身指不定粗了多少呢,真成。”洛清晚一脚防不胜防地踢e他在小腿迎面骨上。“皮又痒了是不是?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霍霆霄捂着小腿,龇牙咧嘴地跳起来,没脸没皮地笑。“得咧!我这就去搬箱子!”他一瘸一拐地往内室跑,军靴在地上踩得“吧唧”直响。片刻工夫,那口大箱子就被他粗手大脚地扛了出来,箱角上还沾着一小块落了灰的封泥。箱盖拉开,一股子好闻的檀香木和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
春桃和宋青萝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红衣服从箱里捧了出来。大红色的云缎料子放了十年,颜色依旧深沉得像一汪血。上头的金丝银线在有些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亮得直晃人眼。洛清晚扯开大衣,走到屏风后头去换衣服。春桃和宋青萝手忙脚乱地在旁边帮她拉扯着裙摆。“大小姐,您别动,这儿拉链有点涩。”
宋青萝手指头有些发红,指甲盖里还塞着点剪裁用的粉饼渣子。她用力一拉,拉链“哧——”的一声到底。“哎呀,大少奶奶,您这腰真是一点没粗!”春桃在一旁,大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嘴里嚼着的半块烧饼都忘了咽。“不光没粗,看着倒比以前还要细上两分,真成。领口蝴蝶盘扣扣得死紧,衬得脖颈白嫩。”
霍霆霄掀开布帘子,大脑袋探进来。他嘴里还叼着根火柴棍,见着洛清晚的一瞬间,火柴棍直接掉在地上。他那一双狼眼珠子死死盯着洛清晚的细腰。大嘴张着,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咕噜”一声。“媳妇……你这哪像生过俩娃的娘。”他咽了口带生大蒜味儿的唾沫,老脸有些发红。“老子眼珠子都快看出来了。”
洛清晚啐了他一口,伸手去拍他乱伸的大手。“手上有泥,别碰我这料子,乔师傅当年缝了三天三夜呢。”“不碰,不碰,老子今晚留着眼泪看。”霍霆霄嘿嘿干笑,大嘴咧得像个二傻子,他在自己的军裤上使劲蹭了蹭。外面,雨已经停了。南城,和平大饭店。一清早,大门口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全城大半的巡警都在大门口站岗,驱赶着瞧热闹的百姓。林副官穿着身不合身的红长衫,勒得他脖子通红,像只打鸣的公鸡。他站在台阶上,吸溜着清鼻涕,大嗓门喊得像破锣。“大总统的使臣到!洋行的买办到!”大堂里,空气里全是劣质香水和红烧肉混在一起的怪味。法国主编玛丽夫人,拿着块喷了香水的手帕。
她在大鼻子底下使劲扇着。“这南城的热气,把我的头发都闷成干草了。”她操着法语抱怨,身上的蕾丝裙摆沾了不少脏泥。洛敬山和霍震霆两个老头子坐在主位上。洛敬山手里的真丝帕子上,又多了一大块刚擤完鼻涕的黑黄水印子。他吸溜了一口浓茶,把茶叶沫子吐在旁边的废纸篓里。“亲家,你鞋往旁边挪挪。”
霍震霆老头子光着一只脚,大鞋在地上使劲拍打。“踩两下怎么了?老子今天高兴!”“我大孙子和孙女今儿满月,老子要把第一师的炮全拉出来放响!”他一拍大腿,裤子上的泥巴点子直往下掉。洛敬山白了他一眼。“大清早的放炮,成何体统,别吓着娃娃。”就在这时,大堂里的灯光,彻底暗了下来。
沉重的黑丝绒窗帘拉上,挡住了外头有些阴沉的日光。空气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洋人手里酒杯碰撞的当啷声。“新娘子……不对,是少帅夫人出场啦!”林副官在门口大喊,声音尖细,都破了音。两扇厚重的大门拉开,洛清晚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的,正是十年前那件深红云缎改良旗袍。
金丝银线在红灯笼的光照下,像是一团刚钻出地壳的红火。走线稍微有些发毛,但那股子气场,却比当年还要冷上三分。大堂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法国主编玛丽手里的手帕直接掉在地毯上。那上面沾了她刚才擦手留下的粉底痕,黏糊糊的。她那双蓝眼珠子瞪得像两颗大玻璃球。“这不可能……”
她指着洛清晚,声音抖得像筛糠。“这是十年前的那件衣服!她怎么一点都没老?”“天哪,她的身段,比当年生孩子前还要紧实!”洛清晚没理会周围那些大呼小叫的洋人。她高跟军靴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节奏。“哒,哒。”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踩在那些曾经想看洛家笑话的女人们心口上。
那些个军阀大帅的姨太太,坐在角落里,这会儿脸绿得像地里的生菜。她们扯着手里的帕子,指甲抠进肉里。“神气什么,不就是穿了件旧衣服么。”有人小声酸溜溜地语。旁边的人立马白了她一眼。“旧衣服怎么了?人家穿着能把你的眼珠子晃瞎,你行你穿啊。”洛清晚走到台中央,灯光照在她身上。
红色的云缎泛着一圈暖黄的光,把她脖颈上那块没褪干净的红印子,照得有些显眼。她大方地抬起眼,扫过台下那几百张满是贪婪和指责的洋脸。“各位,今天是我清霓坊十周年的大好日子。”“大总统特意送了牌匾,顾次长也在后头候着。”“往后,这南城的商路,规矩我说了算。”她声音清亮。
顾次长在后头,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西装上的褶子。他手里攥着个黑皮本子,手心全是汗,大汗把纸页都给浸湿了。“大少奶奶说得对,政府全力支持清霓坊。”他赔着笑,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台下的洋商们互相看了看,个个都像斗败了的公鸡。他们刚才还想拿手里的股份去卡洛家的脖子呢,这会儿屁都不敢放。
洛清晚在台上站得笔直,微仰着脸。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分外温和、却冷得像冰的笑。“洋大人,听说过,什么叫经济制裁吗?”台下又是一阵死一样的死寂。洋行的买办们,大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白衬衫领子都浸湿了,黏糊糊的。霍霆霄这会穿上了军服,不过他那件白衬衫上被扯掉扣子留下的洞露了出来。
他迈开大步走上台,马靴在地上踩出沉重的一声响。“媳妇!”他大声吼,大嘴咧得像个二傻子。他手里拿着个用金线缝上去的红绒大勋章。“媳妇,这大元帅的牌子,老子今儿给你戴上。”他指头有些粗,捏着细细的钢针,看着相当笨拙。“哎哟,被针尖扎了一下。”他随手把那滴血往自己军裤上抹了抹。
终于,勋章别好了,红宝石闪着刺眼的光。洛清晚低头看着胸前挂着的沉甸甸的大勋章。“大兵,这大元帅你真舍得分我一半?”她挑起细长的眼角。“分你一半?媳妇,看你说的。”霍霆霄扯开风纪扣,大嘴一咧。“老子整个人,连同这三十万大军,全都是你的。明儿你瞧好吧,老子非让他们长长脸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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