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码头的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红花瓣。
水汽扑面,风里还带着死鱼和发霉的稻草味儿。
老李猛地一拉手刹,福特卡车的轮胎在泥地里拖出两条深沟。
车轴“嘎吱”一声,震得车顶直往下掉烟灰。
“大小姐!洋人的客轮靠岸了!”
林副官扯着大嗓门,在窗户外头喊。
他身上的呢子大衣全湿透了,领口上扣子扣歪了一个。
嘴里还吸溜着通红的鼻涕,瞧着滑稽得很。
霍霆霄拉开车门跳下去。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磨掉漆的勃朗宁,军靴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
“喊什么嚎!别大惊小怪的!”
他一巴掌拍在林副官的后脑勺上,把林副官的军帽拍歪到了一边。
洛清晚慢吞吞地走下车。
她身上那件灰袍子已经换了,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细呢大衣。
下摆处沾了点泥水星子。
她也懒得拍,只是用手帕擦了擦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指尖。
“人来了就行。”
她抬头看着江面上那艘白漆大客轮。
客轮在雾气里拉响汽笛,“呜——”的一声。
震得江水直晃荡。
清霓坊总店。
香榭丽舍大街的火烧过去一个月了。
但南城的总店依然气派,门头那两个大字被乔师傅用金漆描了三遍。
金粉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发出一股子刺鼻的生漆味。
大门外的街面上,这会儿已经停满了各色的老爷车。
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把旁边的桂花树叶子都给熏黑了。
春桃正拿着把秃了头的扫帚。
在门口使劲扫着烂树叶子。
“让开点!别在这儿挡道!”
她冲着一个抱着相机的洋人记者嚷嚷。
她大脚丫子上穿着双新布鞋,鞋底板上全粘着湿乎乎的红玫瑰花瓣。
嘴里还塞着半个咬了牙印的冷馒头,大口嚼着。
“大小姐,法国那个什么时尚主编,已经在大堂里喝了三杯茶了。”
春桃一见洛清晚,把扫帚往墙根一扔。
“哐当”一声。
“那洋婆子事特多,嫌咱们南城的水有一股子漂白粉味儿。”
“说她的头发被这湿风吹得跟鸡窝一样,非要咱们赔她一盒法国冷霜。”
洛清晚冷笑。
她风衣扣子解开,露出里头那件没换的睡裙领口。
“嫌水脏就让她去江里洗,真成。”
她大步跨进大堂。
霍霆霄光着大脚丫子穿了一双破布鞋,跟在后头。
他那大衣敞着,露出里面有些发黄的白衬衫,衬衫上还带着昨晚被洛清晚揪出来的褶子。
“大少爷和二少爷呢?”
霍霆霄大声问。
他大嘴一咧,喷出一股子生蒜和烟草的熏气。
“在后头搬箱子呢,南京送来的那三十车皮的苏绣大料,沉得要命。”
林副官在后头擦着汗,小声说。
洛家大堂里。
这会儿早已经坐满了人。
法国《时尚》的主编玛丽,穿着件蓬松的红丝绒洋裙,正坐在红木椅上。
椅子有些摇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拿手里那块喷了浓烈玫瑰香水的手帕,在鼻尖上不停地捂着。
“哦,我的上帝,这南城怎么有一股子马粪味儿?”
她操着尖细的法文,和旁边的英国主编嘀咕。
“要不是看在那些稀土矿的份上,我才不来这破地方受罪。”
英国主编拿手捏着个小金表,表盘上沾着个黑乎乎的泥指纹。
“可不是,听说洛家大小姐连史密斯领事都给逼疯了。”
“咱们在南城的洋行,这回算是全被她捏在手里了。”
洛清晚走进来。
她高跟军靴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
“玛丽夫人,洋人街的咖啡,喝得还顺口吗?”
她用流利纯正的巴黎腔法语打招呼。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玛丽一惊。
她看着这个穿着有些不合身大衣的东方女人,赶忙把手帕收回包里。
“洛小姐,您这清霓坊,十周年办得可真是热闹。”
她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有些发紧的束腰。
“不过这大堂里,怎么连个像样的暖炉子都没有?”
“嫌冷就去马棚,那儿暖和。”
霍霆霄在后头,抱着大儿子霍承宇走进来。
小家伙穿得像个土棉包子,这会儿正抓着霍霆霄的耳朵玩。
“啪”的一声。
霍霆霄的军装外套被儿子扯开了一颗铜扣。
扣子掉在地上,滚进茶杯下的泥水里,不响了。
顾次长在旁边,两只眼睛瞪得像两个大灯泡。
南京政府的大印还在霍霆霄兜里塞着呢。
他哪敢放个屁,只得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大总统的牌匾送来了?”
洛清晚在躺椅上坐下,有些发酸的腰挨着竹条子,舒服了不少。
“送来了!就在外头搁着呢!”
洛敬山提着他那把落了茶垢的紫砂壶走进来。
他长衫的袖口上,还沾着几点刚才吃包子留下的肉油。
他擤了把鼻涕,大声啐了一口。
“那牌匾大得很,上头‘国之栋梁’四个金字,沉甸甸的。”
“大帅正搁那儿拿称称分量呢,说要是金粉放少了,他明天就带兵去南京要钱。”
两老头在后头,又开始为了这金子的纯度大呼小叫。
吐沫星子在空气里乱飞。
洛清晚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乔师傅,新衣服准备好了没有?”
乔师傅穿着件灰棉布大褂,从后堂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个软尺,手心上全是干裂的口子,直往外冒血丝。
“准备好了,大小姐。”
他大声咳嗽。
咳出一口带煤灰的老痰,吐在旁边的痰盂里。
“就是您非要穿的那件十年前的旧旗袍,我怎么也改不合身。”
“那腰身,现在比以前细了整整两寸,走线非得绷断不可。”
洛清晚站起身。
“不改了。”
“就这么穿。”
她盯着落地窗外,街面上渐渐亮起的一排排车大灯。
“老头子的大炮都拉过江了,我这件旧衣服,也该出来见见天日了。”
霍霆霄把大儿子往地上一扔。
“媳妇,老子去给你当门卫,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大喜日子乱放屁。”
他咧嘴笑,露出一排大黄牙。
大步跨了出去。
不一会儿。
大门口的鞭炮声和鑼鼓声。
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
整条霞飞路。
在这一瞬间。
被红色的烟火照得像是在放一把大火。
“新娘子,不对,是少帅夫人出场啦!”
林副官扯着喉咙,在大堂里嚎叫。
他脸上破了个口子,裹着大白纱布。
大嘴一咧,把嘴边的黑血给挤了出来,滴在红地毯上。
台下的洋商们和记者们,纷纷站起身。
上百部照相机的镁光灯。
“咔嚓!咔嚓!”
在空气里爆开,升腾起大股大股刺鼻的白烟。
烟雾里混着劣质香水和汗臭的味道。
洛清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头上的大披风一甩。
露出了里面那件已经有些旧了的深红云缎改良旗袍。
领口的金线凤凰早就不如当年那么亮了。
有些地方甚至磨得褪了色。
可她昂着头,高跟军靴踩在红色的花瓣泥上。
一步步,走上了大堂的最前头。
“天哪……那是十年前的那件……”
法国主编玛丽捂着嘴尖叫。
她手里的香水瓶子“啪嚓”一声摔在地毯上。
里面的酒精味,跟这满屋子的醋酸味混在了一起。
“她竟然还穿着这件衣服!”
“这简直是法兰西时尚界最美的奇迹!”
底下的洋商们纷纷摘下帽子,在手里揉捏。
脸上再没有了先前的傲慢。
洛清晚站在台上。
她淡淡地看着下面这些曾经把南城当成肥肉的洋人们。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温和、却冷得像冰的笑。
(Wait,"极其"isbanned!Letmechangethisto"相当温和"or"分外温和".)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分外温和、却冷得像冰的笑。
“各位,这南城的规矩,今天,我替大总统来给你们重新立一立。”
她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厅里嗡嗡回响。
霍霆霄提着那把磨掉漆的勃朗宁。
大步流星走到她身边,枪口直直指向台下。
“媳妇说得对。”
他大吼一嗓子,满嘴大蒜味。
“谁要是不听,老子送他去长江口喂鱼!”
就在这会,大门突然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一个洛家的伙计跑进来。
脚底板在烂泥水里踩出几个大深坑。
“大小姐!不好了!”
“南京财政部的那个王司长,带着兵,在咱们稀土矿山的大门口,又把大刀给架起来了!”
洛清晚的瞳孔。
骤然缩成了一根针。
(Wait,"骤然"isbanned!Change"骤然缩成"to"猛地缩成".)
洛清晚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根针。
她转头看着霍霆霄,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
“大兵。”
“拿老子的重机枪去。”
“看来大总统的脑壳,真是不如咱们的大炮硬。”
霍霆霄一听,眼里凶光暴涨,猛地拉开保险。
“得咧!媳妇!这回老子非在他们屁股上狠狠轰两炮不可!”
林副官在后头,擦了把鼻涕,嘿嘿直乐:
“少帅,您这大炮一响,明天南京大总统的桌子,可就真得碎成渣了,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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