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把手里那张揉皱的电报纸摊开。
指尖上还沾着刚才洗手时没擦干净的肥皂沫子。
凉风一吹,那沫子黏糊糊地贴在手背上,怪冷的。
“烧了?”
她眯起眼睛,两道修长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帮法国耗子,还真是不死心。”
门外的雨还在啪嗒啪嗒地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黄泥水。
泥水打在霍霆霄的皮靴上,留下好几个斑点。
霍霆霄猛地啐了一口带烟丝的浓唾沫。
“他娘的!老子现在就带一个排,去把法国领事馆给点喽!”
他一巴掌拍在红木门框上,震得上面的红纸屑直往下落。
“慢着,你急什么。”
洛清晚拉了拉呢子大衣的领口。
“电报上说,人没伤着,那幅‘百鸟朝凤’也保下来了?”
洛砚舟推了推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
镜片上全是亮晶晶的雨水和油乎乎的手汗。
“保下来了。宋青萝和乔师傅带着女工,把那幅大料子给生生抢出来了。”
“就是乔师傅的眉毛被火给燎了一半,脸上全是黑灰。”
“这会儿正拿着大烟油子往大腿根上抹,止疼呢。”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
“得咧,人没事就行。”
“这火烧得好。”
“烧得越旺,法国政府那张大脸,就丢得越干净。”
她把电报折好,随手塞进风衣口袋。
“春桃,收拾一下,定明天的船票。”
“老娘要亲自去趟巴黎,看看他们怎么赔我这块牌子。”
巴黎,香榭丽舍大街。
原本气派的三层法式洋楼,这会儿只剩下几面漆黑的断墙。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子湿漉漉的焦炭味和烧焦的丝绸酸臭味。
那味道顺着风刮进人鼻子里,让人直反胃。
地面上汪着一滩黑水,水面上还漂着没烧干净的红绸子边角。
乔师傅坐在一个倒扣着的破木桶上。
他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旱烟袋。
他右边的眉毛被火烧光了,露出一块红肿的皮肉。
他拿着块脏兮兮的白帕子,捂着嘴使劲咳嗽。
咳出一口带黑灰的粘痰,“呸”地吐在旁边焦黑的废墟里。
“他娘的,这法国的火,比南城的还要呛人。”
他拿粗糙的手指头在发痒的脑门上挠了挠,挠下一层黑灰。
宋青萝站在他旁边。
她身上套着件全是黑手印的白棉布褂子。
十个手指头红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全塞着黑炭泥。
有几个指头肚上还起了亮晶晶的水泡,正往外渗着黄水。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卷用厚羊皮纸裹着的红缎子。
那上面是一幅长达三米的苏绣百鸟朝凤。
“乔师傅,大衣和洋装全烧没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幸好这幅大料子塞在铁箱子里,连个焦边儿都没沾上。”
“没沾上就成。”
乔师傅吸了吸大鼻子,把眼角的一坨干眼泥用袖口蹭掉。
“这是咱们洛家的脸面,要是烧了,我没脸回去见大小姐。”
周围已经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法国洋人。
有戴着高礼帽的绅士,也有穿着蓬松洋裙的贵妇。
他们打着黑雨伞,对着这片废墟指指点点。
“哦,我的上帝,罗兰家的人真野蛮。”
一个拿着蕾丝手帕捂着鼻子的法国贵妇小声嘀咕。
她身上喷着浓烈的劣质香水,都盖不住她咯肢窝里散发出来的酸臭味。
“竟然在香榭丽舍大街放火,把这么美的衣服都烧了。”
“这就是对艺术的犯罪!”
另一个看热闹的洋商也跟着起哄。
“听说清霓坊的衣服在南城比黄金还贵,我本来还打算今天来订一件呢。”
宋青萝听着周围叽里呱啦的法语。
她虽然听不懂,但看那些人惋惜的表情,也明白了几分。
她转头看着乔师傅。
“师傅,咱们把这画挂起来吧。”
“挂在哪?这都烧成炭了。”乔师傅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就挂在门框上。”
宋青萝指着大门口那两根还没倒的、烧成焦黑色的石柱子。
“让这帮洋人瞧瞧,咱们苏绣的火,是烧不死的。”
乔师傅一拍大腿,站起身。
“得咧!听你的!”
师徒俩不顾手上的烫伤。
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子和烂泥。
把那幅长达三米的百鸟朝凤,挂在了焦黑、冒着黑烟的石柱正中间。
这下一亮。
整条街道都安静了。
大红色的丝绸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一团刚窜出来的火苗。
上面的金丝银线在雨水和微光下,闪烁个不停,亮得扎眼。
百只神态各异的飞鸟用极细的丝线勾勒出来。
羽毛上还带着露珠一样的水钻。
在墨黑色的焦炭背景前,这幅苏绣美得像是个神迹。
“天哪……这不可能!”
那个打着伞的贵妇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伞差点掉在泥水里。
她往前跨了一步,鞋底子踩在一块烂木头上。
“这衣服,竟然在火里活下来了!”
“这是法兰西的耻辱,却成了东方的骄傲。”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法国官员走了出来。
他是法国美术部的顾特使。
他手里拿着个精致的笔记本,手心里全是油汗。
“罗兰家族的暴行必须受到惩罚。”
他走到宋青萝面前,深深弯下腰,行了个极标准的绅士礼。
“宋小姐,乔先生,我代表法兰西美术部,向二位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这苏绣,不光属于洛家,更是世界手工业的明珠。”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盖着红色大印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两枚用纯金打制的“万国博览会非遗传承大师”勋章。
勋章边缘有些毛刺,但中间那颗红宝石却闪着亮光。
“这是大总统和美术部联合授予二位的荣誉。”
“从今天起,清霓坊在巴黎的税收,全免。”
宋青萝看着那两枚金灿灿的勋章,眼睛红了。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落下来。
在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白印子。
“师傅,咱们……咱们真成大师了?”
乔师傅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嗡嗡回响,震得断墙上的灰直往下掉。
“哈哈哈哈!大师!”
他眼眶也有些红,一把夺过那枚勋章。
放在嘴里用门牙狠狠咬了一下。
咬出一个小牙印。
“真金的!硬实!”
“往后在南城,看谁敢说咱们是裁缝!”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半天,关于“东方火凤凰在香榭丽舍涅槃”的新闻。
就霸占了巴黎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罗兰家族名下的几家银行,彻底被愤怒的市民和贵妇们给砸烂了大门。
市长亲自出面,把那个买凶放火的罗兰少爷抓进了大牢。
这火一烧,不仅没把清霓坊烧垮。
反倒让苏绣的名头,彻底在欧洲上流圈子里,比神明还要重了。
三天后。
南城,洛家大宅。
洛清晚正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上。
手里端着个粗瓷大茶碗,里面盛着半碗浓浓的酽茶。
她喝了一口,茶叶梗子粘在牙缝里。
她拿小拇指抠了抠,啐在旁边的痰盂里。
“媳妇,这洋人还真是贱得慌。”
霍霆霄光着膀子从外头跨进来。
他军裤上全是泥巴点子,手里还拎着半只吃剩的烤乳猪。
乳猪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他用大牙咬着,骨头嚼得咔吧响。
“听说皮埃尔为了给咱们赔罪,又在巴黎送了三栋大洋楼。”
“连罗兰家的那个老家伙,都亲自写信来求你高抬贵手呢。”
霍霆霄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木头床发出“嘎吱”一声长鸣。
洛清晚连眼皮都没抬。
“不理他,让他多跪几天,长点记性。”
她翻开那本洛砚舟送过来的厚账本,上面满是黑乎乎的油手印。
“二哥这回在金融市场上,又捞了三千万法郎的红利。”
“咱们在南城的兵工厂,这回可以再扩建三个车间了。”
“媳妇,你现在这钱袋子,真成。”
霍霆霄凑过来,把手里那个油乎乎的纸包往桌上一扔。
那上面的油渍在账本上晕开了一大片。
“老子以后真能天天在家吃软饭了。”
洛清晚一巴掌拍开他的大脑袋。
“少来这套,去把你的脏爪子洗洗,一手的猪油味。”
她脸有些发红,拿手帕在鼻子前扇了扇。
霍霆霄嘿嘿直乐,大手一抄,又想往她被旗袍勒得极细的腰上抓。
“媳妇,我这手刚洗过,不信你闻闻,有香粉味儿。”
正闹着呢。
洛砚舟推开门走进来,他的金丝眼镜上全是裂纹。
他用衣袖在镜片上使劲擦了擦,神色严肃得很。
“晚晚,小霍,外面来了个熟人。”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喉结动了动。
“是段家的大少爷,段景曜。”
“他说要在去美国之前,见你最后一面。”
洛清晚捏着茶盖的手,猛地一僵。
“段景曜?”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复杂。
“他不是在南京当差吗,怎么突然要出国了?”
洛砚舟叹了口气。
“段家这回站错了队,被蒋委员长抄了家,在南京待不下去了。”
“他把段家在南城剩下的三成干股全带来了,说是给你当贺礼。”
霍霆霄一听,眼里凶光一闪。
他一巴掌拍在枪套上,拉开保险。
“妈的,这小白脸还没死心呢?还敢到老子眼皮子底下送礼?”
“媳妇,你别动,老子现在就去一枪崩了他!”
洛清晚橫了他一眼。
“你急个屁,让他进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上的褶子。
“有些账,也该到彻底算清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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