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西站的铁轨上结着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冷风夹着煤渣子,刮在脸上像生锈的刀片子割肉。
霍霆霄趴在一个废弃的铁皮水塔后头。
他那件军大衣沾满了烂泥,肚皮贴着冰冷的泥地,冻得他直打寒战。
他手里死死攥着个起爆器。
大拇指抠着上面的红漆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媳妇,那帮孙子露头了。”
霍霆霄压着嗓子,嘴里喷出一股子生蒜味儿。
洛清晚蹲在旁边的枯草窝里。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剥开黏糊糊的糖纸。
把糖塞进嘴里,嚼得“咯嘣”直响。
“看见了,瞎子才看不见那么亮的车大灯。”
远处,一列黑乎乎的火车顺着铁轨慢吞吞地爬过来。
车头喷出大股大股的白烟,带着刺鼻的煤烟臭味。
火车在站台前“呲呀”一声停住,轮子在铁轨上擦出一大串火星子。
车门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
十几个穿着黄皮军装的中央军跳下来。
皮靴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动静。
带头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军官,南京来的特派员。
他拿白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周围的破败站台。
站台阴影里,钻出几个穿着黑大褂的日本特务。
井上的副手点头哈腰地凑上去。
“长官,大总统要的军火,全在后面的车厢里。”
胖军官吸溜了一下鼻子,把手帕揣进兜里。
“洛家的兵工厂图纸带来了吗?”
特务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带来了,只要拿到军火,大日本帝国立刻出兵帮大总统平了南城。”
两人正搁这儿做着美梦。
山坡上的霍霆霄猛地站起身。
他一脚把旁边的一块碎砖头踢飞,砖头砸在铁柱子上“哐当”一声。
“平你奶奶个腿!”
他大吼一嗓子,粗暴的声音震得树叶子直往下掉。
大拇指狠狠按下手里的起爆器。
“轰隆!”
站台两边的铁轨底下瞬间炸开两团巨大的火球。
黑泥和碎石头被炸飞上天,下雨似的往下砸。
胖军官吓得“嗷”了一嗓子,直接趴在煤渣地里。
金丝眼镜摔在地上,碎成了玻璃渣。
玻璃渣子扎进他的手心,渗出暗红色的血。
“有埋伏!快开枪!”
日本特务哇哇乱叫,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乱放枪。
子弹打在铁皮水塔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
“第一师!给老子剁了这帮杂碎!”
霍霆霄拔出马刀,顺着山坡直接滑了下去。
泥水溅了他一裤腿,他浑然不顾。
林副官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冲在最前头。
“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
密集的子弹像割麦子一样,瞬间把那几个日本特务扫成了筛子。
血雾在空气里爆开,腥臭味直冲脑门。
胖军官裤裆底下一热,一股黄尿顺着裤管流进煤渣地里。
他两手抱头,死死贴着地面发抖。
洛清晚踩着高跟军靴,慢条斯理地走下山坡。
军靴踩在一截断胳膊上,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她嫌弃地在铁轨上蹭了蹭鞋底。
走到胖军官跟前,一脚踩在他的后脖颈上。
“大总统的胃口挺大啊。”
洛清晚冷笑,嘴里的薄荷糖残渣吐在胖军官的脸上。
“拿南城的图纸换军火,他也不怕吃撑了撑死。”
胖军官吃了一嘴的糖渣和泥水,连个屁都不敢放。
“夫人饶命!我是被逼的!”
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霍霆霄走过来,一脚踹在胖军官的肋骨上。
“咔吧”一声,骨头断了两根。
“绑了,连着这列火车,全给老子拉回霍家军大营!”
他拿沾满血的马刀在胖军官的衣服上蹭了蹭。
留下两道暗红色的血印子。
“明儿一早,老子要给南京发通电,让全天下看看大总统是个什么烂货!”
半个月后。
洛家大宅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子。
大门外头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着大红花,花瓣上落了一层薄灰。
院子里摆着十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大块的红烧肉。
猪油香混着大葱大蒜的味道,飘了满街。
今天是林副官和春桃成亲的大日子。
霍霆霄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
他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猪蹄子,满嘴流油。
“老林!你特么磨叽啥呢!接亲的时辰都快过了!”
他冲着西厢房大喊,嗓门震得房顶的红纸屑直往下掉。
林副官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他身上套着件崭新的红色长袍,布料硬邦邦的。
领口勒得他脖子通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
“少帅,这衣服太紧了,我喘不上气!”
他拿手指头死命抠着领口的盘扣,指甲盖都憋紫了。
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顺着油腻腻的鼻梁往下淌。
“紧个屁!那是乔师傅按照你的尺寸做的!”
洛砚舟端着个紫砂壶走过来。
他吸溜了一口浓茶,把茶叶沫子吐在旁边的花盆里。
“是你这两天吃洛家的红烧肉吃多了,肚子胖了一圈。”
林副官委屈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大少爷,我这不是紧张嘛。”
“我一紧张就想吃东西。”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半干的瓜子,塞进嘴里干嚼。
瓜子皮乱飞,有一片直接粘在他的红盖头上。
洛清晚从正房走出来。
她穿着件宽松的素色旗袍,手里拿着把蒲扇,有气无力地摇着。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踢了林副官的小腿一脚。
“赶紧去后院迎亲,春桃那丫头都快把盖头给吃出个洞了。”
后院的闺房里。
春桃坐在红木架子床上,床板发出“嘎吱”的响声。
她头上顶着个大红盖头,盖头底下传来吧唧嘴的动静。
“春桃,你少吃两口!”
夏荷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她一把夺过春桃手里的烧鸡腿。
鸡腿上全是油,蹭了夏荷一手。
“你这嘴上的胭脂都让鸡油给糊花了,像个吃死孩子的女鬼!”
春桃一把掀开盖头。
她那张脸涂得煞白,两坨红脸蛋子像猴屁股。
嘴巴上一层亮晶晶的鸡油,混着大红色的口脂。
“饿死老娘了,从早上就没吃东西。”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
把手背上的鸡油全抹在了红色的嫁衣袖口上,留下一大片黑油印子。
“林副官那怂包怎么还不来?再不来老娘自己走过去了!”
她大咧咧地拍了拍粗壮的大腿。
外头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炸得人耳朵直嗡嗡。
硝烟味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呛得春桃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她赶紧拿手指头抠掉。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外头的丫鬟扯着嗓子喊。
林副官被几个霍家军的大兵连推带搡地弄进了屋。
他脚底下一绊,直接跪在门槛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春……春桃,我来接你了。”
他搓着手里的冷汗,眼睛都不敢往床上看。
春桃一听这动静,直接从床上跳下来。
床板猛地往上一弹。
“磨叽啥!赶紧走!”
她一把拽住林副官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林副官的胳膊给拽脱臼了。
“哎哟!你轻点!”
林副官惨叫一声,被她拖着就往外走。
前厅里。
洛敬山和霍震霆两个老头子坐在主位上。
霍震霆鞋脱了一只,抠着大脚趾丫子。
“老林这小子,今晚洞房估计得脱层皮。”
他啐了一口旱烟,嘿嘿直乐。
洛敬山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烟味。
“你少说两句荤话,这大喜的日子。”
傧相站在旁边,嗓子都喊哑了。
“一拜天地!”
林副官和春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春桃跪得太猛,膝盖砸得青砖地“砰”的一声响。
震得桌上的茶碗直跳。
“二拜高堂!”
两人又转过身,冲着洛清晚和霍霆霄的方向磕头。
洛清晚端着个温水杯,抿了一口。
“行了,赶紧入洞房吧,看林副官那腿都打哆嗦了。”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
林副官看着盖头底下春桃那壮实的身板。
咽了口带蒜味的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送入洞房!”
底下的当兵的开始起哄。
“老林!今晚悠着点!别把腰闪了!”
“春桃姐!拿捏他!”
口哨声和粗俗的笑骂声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林副官被几个老兵油子直接架起来,扔进了新房。
“哐当!”
新房的木门被人在外头死死锁上。
屋里点着两根粗大的红烛。
烛泪顺着蜡烛淌下来,结成一坨红色的蜡块。
空气里有一股子好闻的桂花香,还夹杂着林副官身上的汗酸味。
林副官站在门背后,两腿直发软。
他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春桃。
那大红盖头一动一动的。
“春……春桃。”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走到桌边倒了杯酒。
酒杯拿在手里直哆嗦,酒水洒出来一半,落在红地毯上。
“喝……喝交杯酒。”
春桃等得不耐烦了。
她自个儿一把扯下大红盖头。
露出那张花里胡哨的大脸。
“喝个屁!赶紧过来!”
她一拍大腿,震得床铺直晃。
林副官吓了一跳,端着两个酒杯凑过去。
春桃夺过一个杯子,仰脖一口干了。
辣得她直咧嘴,“嘶”了一声。
“这酒真冲,烧嗓子。”
她把空酒杯往地上一扔,杯子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林副官也赶紧把酒喝了。
酒劲一上来,他胆子也大了点。
“媳妇。”
他凑过去,在春桃那张涂满厚粉的脸上亲了一口。
亲了一嘴的白粉,苦涩涩的。
他胡乱拿手背抹了抹嘴。
“老林,你今儿真墨迹。”
春桃急吼吼地站起身。
她双手一把搂住林副官的腰。
那可是天天扛一百斤麻袋练出来的胳膊。
“哎哟!”
林副官只觉得腰上一紧。
就像是被两根大铁钳子给死死夹住了。
他肚子上的肥肉被勒得往上涌,卡在喉咙眼。
“媳妇!媳妇你轻点!”
他两手在半空乱挥,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轻啥轻!今儿是洞房花烛!”
春桃兴奋得满脸通红,直接把林副官整个人给抱了起来。
双脚悬空。
“咔吧!”
林副官的后腰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骨头响。
他疼得惨叫一声,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我的老腰啊!折了!折了!”
春桃吓了一跳,赶紧松手。
林副官像个破麻袋一样掉在地上。
屁股狠狠砸在木地板上,疼得他倒吸凉气。
他捂着后腰,在地上直打滚。
“你这婆娘,力气咋比牛还大!”
他疼得五官都挤在了一块,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春桃蹲在地上,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皮。
头皮屑掉在红色嫁衣上。
“我……我这不是高兴嘛。”
她拿粗糙的大手去揉林副官的腰。
“我给你揉揉,我手劲大,一揉就好。”
“别碰我!”
林副官吓得直往后躲。
他靠在床腿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这揉一下,老子下半辈子就得在轮椅上过了!”
窗户外面。
洛清晚和霍霆霄正躲在墙根底下听墙角。
听到屋里这一声惨叫,两人直接笑喷了。
霍霆霄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他压低嗓门,在洛清晚耳边喷气。
“媳妇,老林这腰算是彻底废了。”
“明儿我得给他放个病假。”
洛清晚白了他一眼,嘴角也憋不住笑。
“活该,谁让他平时咋咋呼呼的,这回遇到克星了。”
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头。
“走吧,回屋。”
“明天还得去商会查账。”
两人刚转身。
洛砚舟突然从黑影里急匆匆走过来。
他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手里捏着一张黄皮电报纸。
“晚晚!出事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焦急。
“宋青萝那边来信了。”
“法国的罗兰家族不甘心,他们买通了巴黎的黑帮。”
洛砚舟咽了口干唾沫。
“把咱们在香榭丽舍的清霓坊总店,给一把火烧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701/263870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