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老宅的地下密室,常年见不着一点太阳光。
空气里憋着一股子发霉的破烂报纸味儿,还混着耗子尿的骚臭气。
铁门轴早该上油了。
被林副官从外头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惨叫。
门框上扑簌簌掉下来两片生锈的铁皮渣子。
正好砸在林副官那蹭满黄泥的黑皮鞋面上。
林副官吸溜了一下通红的鼻头。
拿油腻腻的袖口在嘴巴上胡乱抹了一把,抹出一道黑印子。
“大少爷,二少爷,里边请。”
他点头哈腰地让开道。
洛砚川端着他那把宝贝紫砂壶,慢吞吞地跨过高门槛。
紫砂壶的壶嘴上结着一圈厚厚的褐色茶垢,看着脏兮兮的。
他吸溜了一口浓茶。
嘴里嚼了嚼泡得发苦的烂茶叶梗子,“呸”地一口吐在墙角。
茶叶梗子黏在青砖缝里,黑乎乎的。
“晚晚,这大半夜的折腾啥?”
洛砚川揉了揉发酸的后腰,眼屎还挂在眼角没擦干净。
“我那房里的火盆刚生上,炭火味儿还没散呢。”
洛砚舟跟在后头挤进来。
他手里死死抓着个黑皮账本,指甲缝里全塞着洗不掉的黑墨水垢。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沾着个大大的油手印子,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看着雾蒙蒙的。
“就是,我那头还在算着上海滩的烂账呢。”
“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大总统的兵还在城外头耀武扬威。”
洛清晚没搭理这俩人抱怨。
她大马金刀地坐在密室正中间的一把破太师椅上。
椅子腿有些瘸。
她稍微一动,椅子就发出“咯吱咯吱”的破木头响声。
她脚上那双高跟军靴搭在面前的烂木头桌子上。
靴底板的凹槽里还卡着一块不知道打哪踩来的干狗屎。
霍霆霄光着半边膀子,斜靠在洛清晚旁边的石头柱子上。
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火的旱烟卷,干嚼着烟草叶子。
牙缝里卡着一点绿绿的烟丝。
他大掌在肚皮上使劲挠了两下,挠出几道红红的血印子。
“大舅哥,二舅哥,让你俩来是给你们送金山银山的。”
霍霆霄咧开大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少在这儿卖乖。”
洛砚川瞪了他一眼,走到桌边拉开一条长板凳坐下。
板凳上落了一层灰,直接蹭在他黑色的绸缎长衫上,印出一个白屁股印。
他懒得拍。
“晚晚,有话直说,爹还在前厅打呼噜呢,呼噜声震得房顶直掉土。”
洛清晚把搭在桌上的脚收回来。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她伸手进风衣口袋,摸了半天。
摸出一枚四四方方的白玉大印。
印章的边角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色印泥。
她随手一扔。
“啪嗒”一声。
白玉大印在破木桌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洛砚川的紫砂壶跟前。
洛砚川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手里的紫砂壶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出来几滴。
烫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个红亮亮的水泡。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茶壶搁在桌上。
低头一看那枚印章。
老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是南城总商会的会长大印!”
洛砚川声音都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你爹当年死活不肯交出来的命根子,怎么在你这儿?”
洛清晚冷笑了一声。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连着黏糊糊的糖纸一块撕开。
把糖块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老头子那点胆子,守着这印也就是个摆设。”
“大哥。”
她盯着洛砚川的眼睛。
“从今天起,南城总商会这摊子烂事,你来接手。”
洛砚川吓得猛地站起来。
膝盖磕在桌子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直抽冷气。
“我?我不行!”
他连连摆手,手背上的水泡碰破了,渗出点黄水。
“我就是个读书人,平时帮着爹看看进出货的单子还成。”
“你让我去跟商会里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打交道?”
“他们非得连皮带骨把我生吞了不可!”
“真成,你这胆子连个娘们都不如。”
霍霆霄在旁边啐了一口带烟丝的唾沫。
唾沫砸在地上,溅起一点灰。
他大跨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洛砚川的肩膀。
手心里的热汗直接透过绸缎长衫,烫在洛砚川的皮肉上。
“大舅哥,你怕个鸟。”
霍霆霄另一只手拍了拍腰间别着的勃朗宁手枪。
枪套上的牛皮磨得发亮。
“老子给你派一个营的兵,天天端着机枪站你商会大门口。”
“谁特么敢跟你吹胡子瞪眼,老子进去一枪崩了他的天灵盖。”
“把脑浆子糊他一脸,看他还敢不敢不听话。”
洛砚川气得一把推开霍霆霄的脏手。
“你个兵痞子懂个屁!”
他拿袖子使劲擦了擦被霍霆霄碰过的肩膀。
“做买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你拿枪指着人家,人家面上服你,背地里给你下绊子!”
“到时候南城的货全断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洛清晚看着这俩人斗嘴,扯起红唇。
她吐出嘴里的一小块碎糖渣子。
糖渣子掉在桌面上。
“大哥,霍霆霄说得糙,但理不糙。”
她手指头在那枚白玉大印上敲了两下。
“现在是大乱的时候,和气生不了财,只能生一肚子窝囊气。”
“南京的大总统已经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那三千吨钢材被他们扣在徐州,这就是在断咱们的粮道。”
洛清晚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你在商会里名声最正,那帮老家伙敬你是个规矩人。”
“我把印交给你,就是让你去当这个活阎王。”
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阴冷。
“明天一早,你拿这大印下死命令。”
“南城所有的米铺、盐栈、布行、煤矿。”
“不许卖一粒米、一两煤给南京政府的人。”
“长江航道上,洛家的几百条货船全给我横在江面上堵死。”
洛砚川听得冷汗直冒。
他顺着额头往下淌的汗水,滴在眼睫毛上,辣得眼睛生疼。
“晚晚,这是断绝商路啊!”
“南京那边几十万大军要是断了给养,他们会疯的!”
“他们会直接开炮打过江的!”
“让他们打。”
洛清晚坐回椅子上,椅子又“嘎吱”叫了一声。
“没有南城的钱袋子,大总统的兵连枪管子都擦不起。”
“大哥,你只要把商会这张网给我扎紧了。”
“外头的炮火,霍家军的三十万弟兄替你顶着。”
洛砚川咬着后牙槽。
牙缝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他盯着桌上那枚沾着红印泥的白玉大印。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张一向古板木讷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狠厉。
“得咧。”
他一把抓起那枚大印,死死攥在手里。
玉石的棱角硌得他掌心发白。
“老子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今儿也当一回混世魔王。”
“我保证,明天太阳落山前,南京那边连一根火柴棍都买不着。”
洛清晚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一直没吭声的二哥洛砚舟。
洛砚舟正拿着那根秃了头的铅笔,在账本上画圈圈。
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黑洞。
他感受到洛清晚的目光,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晚晚,你别这么看我,我心里直发毛。”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闪烁不定。
洛清晚从风衣的内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上还挂着个生了锈的小铁环。
她把钥匙扔在洛砚舟的账本上。
“啪”的一声。
“二哥,这是南城汇丰银行地下金库的钥匙。”
洛砚舟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个大锤子在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下。
他猛地丢掉手里的铅笔,铅笔滚到地上,摔断了芯子。
“洋人的金库钥匙?你咋弄来的?”
他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枯树叶。
“史密斯跳楼之前,皮埃尔为了活命,亲自交出来的。”
洛清晚轻描淡写地说。
“里面还有洋人没来得及运走的十万两黄金,和五千万法郎的现钞。”
洛砚舟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感觉自个儿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十万两黄金……五千万法郎……”
他嘴里喃喃自语,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发觉。
霍霆霄在旁边看着,嫌弃地拿脚踢了踢椅子腿。
“二舅哥,你那口水都滴账本上了,出息点行不?”
洛砚舟赶紧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
“晚晚,这钱……这钱是要拿来修铁路的?”
他两眼放光,那是纯粹的商人见到金山的贪婪和兴奋。
“修路是后话。”
洛清晚冷冷地打断他。
“大总统敢扣咱们的钢材,是因为他手里有南京中央银行发行的国债兜底。”
她盯着洛砚舟。
“二哥,你以前在上海滩炒股票的时候,不是号称活财神吗?”
洛砚舟一听这话,骨子里的那股子疯劲瞬间被点燃了。
他一把抓起那把黄铜钥匙,死死握在手里。
“晚晚,你的意思是,拿这笔横财,去狙击南京的国债?”
他呼吸越来越重,眼镜片上的雾气更浓了。
“没错。”
洛清晚扯起红唇。
“明天一早开市。”
“你拿着这十万两黄金做本金,给我疯狂抛售南京政府发行的所有债券。”
“用白菜价砸盘。”
“我要让大总统印的那些纸票子,半天之内变成擦屁股的烂纸。”
洛砚舟兴奋地在原地直转圈。
他皮鞋底子在青砖上磨得“刺啦刺啦”响。
“好招!太毒了!”
他一拍大腿,裤子上的灰扬起来。
“只要国债一崩盘,南京那边的军饷就发不出来。”
“底下的士兵连饭都吃不上,谁还给他卖命打仗!”
洛砚舟两只手紧紧抓着账本,指甲都掐白了。
“晚晚,你放心,这金融战,我熟。”
“我不光要砸穿他们的国债,我还要把上海滩那些跟着大总统混的钱庄,全给挤兑破产!”
他咬牙切齿,眼底全是通红的血丝。
“老子要当这民国最大的金融巨鳄,让他们听见洛家的名字就直打哆嗦!”
霍霆霄在旁边听得直搓手。
他手心里的汗都快被搓干了,搓出一层干皮。
“他娘的,你们兄妹俩这是要把天捅个大窟窿啊。”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密室里震耳欲聋。
“没成想,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全在你们洛家的账本里夹着呢。”
霍霆霄走到洛清晚跟前,一把将她连人带椅子搂进怀里。
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男人汗味儿直扑洛清晚的鼻子。
“媳妇,你指哪,老子的炮口就对准哪。”
“谁敢动咱们的钱袋子,老子直接带兵去把他家祖坟刨了填江。”
洛清晚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脸上。
“起开,一身的臭汗,熏得我眼晕。”
她推开霍霆霄,站起身,拉了拉风衣。
“事情定下来了。”
“大哥管商路,二哥管钱袋子,大兵拿枪杆子压阵。”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断铅笔和破茶杯。
“明天太阳一升起来。”
“这南城的天,就彻底变颜色了。”
正说着。
密室门外头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
“哎哟!疼死老子了!放手!你个死丫头快放手!”
那是三哥洛砚廷的声音。
声音凄厉得很,都破了音了。
洛清晚眉头猛地一皱。
霍霆霄一把抽出腰间的勃朗宁。
“咔哒”一声推上膛。
“妈的,有刺客摸进来了?”
他大步流星冲到铁门边,一脚把铁门踹开。
门外昏暗的过道里。
林副官正缩在墙角,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洛砚廷像个被拔了毛的公鸡一样,整个人被一根粗麻绳反绑着双手。
吊在过道的木头横梁上。
他脚底下悬着空,新买的皮鞋在半空里乱踢腾,踢掉了一只。
“老三!你咋让人挂这儿了!”
洛砚川端着紫砂壶跑出来,吓得手一抖。
茶水全泼在了自个儿裤裆上。
洛清晚快步走出去。
只见绑着洛砚廷的绳子那一头。
死死攥在一个穿着粗布碎花袄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丫头手里。
那丫头个子不高,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沾的全是锅底灰。
但一双大眼睛亮得吓人,像头护食的小母狼。
她手里还拿着根烧火棍,棍头黑乎乎的。
正指着洛砚廷的下三路。
“你个臭流氓!”
丫头脆生生地骂了一句,带点北方口音。
“再敢偷摸老娘的屁股,老娘今天就把你这作案工具给砸稀巴烂!”
洛砚廷疼得眼泪直飙。
鼻涕顺着人中往下流,滴进嘴里。
“我没摸!我就是走路不小心绊了一跤,手没处扶!”
他哭丧着脸,冲着洛清晚大嚎。
“晚晚!救命啊!这母老虎是从哪冒出来的!”
洛清晚看着那丫头。
又看了看吊在半空的洛砚廷。
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三哥,你这回。”
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算是真遇到克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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