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光着膀子从学堂大门外头冲进来。
他那条土黄色的军裤上全裹着江边的湿胶泥。
泥巴干了一半,结成硬邦邦的泥壳子,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直往下掉土渣。
他手里还拎着把生锈的洋镐,木头把手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汗泥。
“媳妇!出啥事了!”
霍霆霄扯着破锣嗓子嚎。
嗓子里像塞了把粗砂纸,剌得人耳朵生疼。
他一脚踩在院子里的煤渣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黑脚印。
林副官跟在后头跑得直喘粗气,鞋底子在煤渣上打了个滑,差点一屁股坐泥里。
洛清晚没吭声。
她站在冷风里,下巴扬了扬,指着地上那个晕死过去的通信兵。
霍霆霄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瞅了一眼。
那兵嘴里的血沫子吐了一地,把地上的黑煤渣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猪肉大白菜汤的味道,闻着直犯恶心。
霍霆霄把洋镐“哐当”一声扔在旁边。
铁头砸在一块碎砖头上,崩起几点火星子。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巴掌直接在通信兵的衣服兜里胡乱摸索。
摸出一张被血浸透了的货运单。
他用大拇指使劲抹了抹单子上的血。
血糊在纸上,字迹变得模模糊糊。
他眯着那双熬得通红的狼眼,费劲地辨认着上头的印戳。
“徐州地界?中央军的黄皮狗?”
霍霆霄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那张血糊糊的单子揉成一团。
狠狠砸在地上,用沾满烂泥的军靴底子使劲碾了碾。
“这帮南京来的孙子,真成!”
他啐了一口带沙子的浓痰,吐在旁边的枯草堆里。
“老子在江边喝冷风打地基,他们躲在后头下黑手!”
“三千吨钢材,那特么是老子修跨江大桥的骨头!”
霍霆霄两只手叉着腰,胸口上那几块硬邦邦的肌肉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他脖子上的旧刀疤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发亮的汗印子。
“林副官!”
他转头怒吼,唾沫星子喷了林副官一脸。
林副官赶紧拿油腻腻的袖口擦了擦脸。
“到!少帅您吩咐!”
“去把第一师的迫击炮营给老子拉出来!”
霍霆霄眼底凶光毕露,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
“发子弹!发干粮!老子今晚就带兵去趟徐州!”
“我特么要看看这帮没卵蛋的黄皮狗,骨头有多硬!”
“站住。”
洛清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霍霆霄的脑门上。
她走上前,高跟军靴踩在煤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她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
剥开有些发粘的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
“咔吧”一声嚼碎。
一股子凉气顺着喉咙直冲脑门。
“你去徐州干嘛?送死啊?”
她掀起眼皮,那双狐狸眼里透着股子嘲弄。
霍霆霄急了,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拍起一阵灰土。
“媳妇!人家都骑到老子脖子上拉屎了!”
“那三千吨钢材要是没了,南边运粮食的火车就过不了江!”
“大总统这是要掐断咱们的喉咙啊!”
他急得直抓头发,头皮屑簌簌往下掉,落在宽阔的肩膀上。
洛清晚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她指着地上那个通信兵。
“徐州离南城好几百里地,中央军的精锐早就设好套了。”
“你带着第一师去了,南城空了,大总统那帮留在城外的近卫营干嘛?”
霍霆霄愣住了。
他张着大嘴,下巴上的胡茬子直打哆嗦。
“这老狐狸,是想调虎离山?”
“他特么想趁老子不在,直接把南城给端了?”
洛清晚扯起红唇,冷笑了一声。
“没成想你还不算太蠢。”
她走到旁边的一排水池子前。
拧开生锈的黄铜水龙头。
冰凉的井水“哗啦啦”流出来,冲进长满青苔的水槽里。
她把手伸过去,搓了搓手指头上的灰泥。
“大总统知道咱们手里有十个亿的现大洋。”
“他眼红了。”
“明着抢抢不过,就想逼你造反。”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
几滴凉水甩在霍霆霄光着的肚皮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你只要带着兵出了南城界,打响了第一枪。”
“南京那边的报纸明天就会铺天盖地地骂你霍霆霄是叛军。”
“到时候,他就有正当理由,派十万大军名正言顺地接管南城。”
霍霆霄听完,后背上猛地窜起一股子凉气。
他走到水池子边。
直接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
冰冷的水柱子浇在头顶上,冲刷着他一头一脸的汗泥。
水流顺着他结实的后背往下淌,把军裤腰都给弄湿了。
他猛地抬起头,像落汤狗一样甩了甩脑袋。
“他奶奶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底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这三千吨钢材就当喂狗了?”
“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红砖墙上。
砖头渣子簌簌往下掉,他的指关节擦破了皮,渗出几丝血丝。
洛清晚走过去。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半旧的白手帕。
手帕上还带着点她常用的桂花胰子香味。
她抓过霍霆霄那只流血的糙手,胡乱地把手帕缠在他的指关节上。
打了个死结。
“谁说要咽下去了?”
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大兵,这天下虽然是他们的天下。”
“但南城,是老娘的南城。”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阴狠。
“他们不是喜欢玩断粮断供的把戏吗?”
“老娘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霍霆霄任由她抓着手。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渐渐亮起了一团狂热的火。
“媳妇,你打算咋整?”
洛清晚松开他的手。
她走到院子中间,脚尖踢开一块碎煤渣。
“大总统靠什么养活他手底下那几十万兵?”
“靠江浙一带的税收,靠上海滩的洋行款子。”
她转过身。
“得咧,从今天起。”
“洛家所有的商船、货运站,全部停运南京方向的物资。”
“南城商会名下所有的银行,冻结中央军的全部军饷结算。”
林副官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鼻涕都忘吸了,直愣愣地看着洛清晚。
“夫人,您这是……要断了南京的粮草啊!”
“这要是闹大了,南京那边真会发兵打过来的!”
“让他们来!”
霍霆霄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大笑。
他大跨步走过去,一把将洛清晚搂进怀里。
湿漉漉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呢子大衣,弄得大衣上一片水渍。
他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在洛清晚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
发出“吧唧”一声响。
“老子的媳妇就是霸气!”
他眼里全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洛清晚嫌弃地推着他的胸口。
“起开,你一身的泥水,脏死了。”
霍霆霄非但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他大嘴咧得快到了耳朵根。
“晚晚,我就知道你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热气呼在她的耳朵眼上,带着股子粗粝的荷尔蒙气息。
“你要是真想造反。”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老子连夜让人把大炮架在长江边上。”
“老婆想造反,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给你递刀子!”
洛清晚心里微微一颤。
她看着这个满身泥巴、粗鄙不堪的大军阀。
在这乱世里,他把三十万大军和自己的身家性命,毫不犹豫地全压在了她身上。
她扯起红唇,没好气地拧了一把腰上的软肉。
“造你大爷的反。”
“老娘是个生意人,打打杀杀多费钱。”
她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
“这不叫造反,这叫经济制裁。”
“没有洛家的钱袋子,大总统手底下的兵连裤衩都穿不起。”
“不出半个月,他就得乖乖把那三千吨钢材给我送回南城来。”
霍霆霄听得直搓手,手心里的旧手帕被搓得变了形。
“得咧!这招绝!”
他转头冲着林副官大吼。
“听见夫人的话没!”
“去!通知第一师,把沿江的所有码头全给老子封了!”
“连只南京的苍蝇也别放过去!”
林副官立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是!少帅!”
他刚想转身跑。
洛清晚叫住了他。
“等等。”
她摸了摸下巴。
“咱们在前头跟南京硬刚,后院绝不能起火。”
她转头看着霍霆霄。
“大兵,这南城商会和洛家的钱庄,摊子太大。”
“我一个人盯不过来,加上我还得管着新医院的那摊子烂事。”
霍霆霄挠了挠头皮,头皮屑又落了下来。
“媳妇,那咋办?老子只会拿枪,算盘珠子老子一碰就散架。”
洛清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个凉透了的茶碗。
喝了一小口,把嘴里的苦涩味压下去。
“我洛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她把茶碗重重撂在木桌上。
“这场仗,得把大哥和二哥拉下水了。”
霍霆霄一听,眼睛亮了。
“大舅哥和二舅哥?”
“那俩书呆子能顶得住?”
洛清晚扯下一根挂在袖口上的干草棍,随手扔在地上。
“大哥虽然古板,但他在商会里的威望,比我爹还高。”
“二哥脑子里的算盘,比狐狸还精。”
她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去。”
她踢了林副官一脚。
“回洛家大宅。”
“去把大哥和二哥叫到密室里来。”
“老娘今天,要把这半壁江山的钱袋子,全交到他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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