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刚要把脚踩上离合器,车门子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
“哐当!”
那力道大得,车轴都跟着直颤悠。
“滚下来!你个没出息的小兔崽子!”
大帅霍震霆瞪着俩红眼珠子,嘴里喷着旱烟的焦油气。
他手里还拎着那半截皮带。
一伸手,薅住霍霆霄的军装领口,硬生生把它从驾驶室里扯了出来。
霍霆霄在地上打了个趔趄,军靴踩进泥坑里,溅了一裤腿黄泥。
“爹!你干嘛啊!”
他急得直跺脚。
“晚晚要吃栗子,去晚了人闭店了!”
“老子长了耳朵,用得着你嚷嚷?”
霍震霆啐了一口带烟丝的浓痰,刚好吐在福特车的车轱辘上。
“你开这破车,突突直响,真成。”
“万一动静太大,再把我大孙子给吓着!”
他一脚把霍霆霄踹到一边。
“老李,把车熄火,今儿老子亲自去!”
霍霆霄急了,上前拉他的胳膊。
“爹,你大病初愈,跑什么跑,老老实实呆着成不?”
“老子身体壮得像头牛,用得着你孝顺?”
霍震霆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出干瘪却结实的老皮肉。
上面还沾着刚才睡觉蹭上的红绸枕头线。
“我大孙子要吃栗子,我这个当爷爷的去买,这叫诚意!”
“顾次长那帮南京的小白脸说,这叫隔代亲!”
老头子说完,也不穿外套,只套着件洗得发硬的旧马褂。
光着脚就往大门外头走。
“老子用脚跑,没动静,保准把我大孙子伺候得舒舒服服。”
大冷天里,北风夹着雪粒子直往脖子里缩。
霍震霆光着脚穿了一双破布鞋,鞋底子薄得跟纸似的。
踩在冻硬的泥石子路上,硌得他直咧嘴。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嘴里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老闸北街的胡同又窄又深,垃圾堆里往外散发着馊烂的菜叶子味。
偶尔还有几只野狗在墙根底下刨土,冲他叫唤两声。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把一小块干黄泥拍掉。
“他娘的,怎么这么远。”
他顺着小道,硬是跑过了三条街。
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眼,黏糊糊的。
等跑到城南陈记栗子铺门口的时候。
大门前已经围了一小圈人,都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铺子的木门板上,贴着个白纸扎的丧花。
掌柜的陈老头正穿着一身黑粗布孝服,准备锁门呢。
“陈老头!给老子站住!”
霍震霆嗓门大得像个雷,在空胡同里嗡嗡直响。
震得陈老头手里的铁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大帅?!”
陈老头吓得一缩脖子,差点给跪下。
“大帅,我丈母娘今早出殡,小店今儿真不营业啊……”
“少废话!”
霍震霆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
他一把揪住陈老头的衣领。
“我儿媳妇,洛家大小姐要吃你家的糖炒栗子!”
“今儿就是你爹出殡,你也得把炉子给老子生起来!”
老头子眼里冒着红血丝,像要吃人。
陈老头哆哆嗦嗦地指着屋里。
“大帅,没煤了……炭火今早都灭了。”
“放屁!”
霍震霆一脚把地上的门板踢开。
“没煤老子去给你劈柴火!”
“林副官!去把第一师运给给养的木柴给老子拉两箱过来!”
林副官跟在后头,回着发酸的膝盖,累得直大口喘气。
他那件白衬衫上全是泥点子。
“大帅,第一师在城外呢,一来一回大孙子都生出来了!”
“真成,要你这废物干啥用。”
霍震霆骂了一句。
他转头看着旁边一个推车卖柴火的小贩。
走过去,从兜里抓出一沓发皱的法郎和现洋,直接拍在车板上。
“车留下,人滚蛋。”
小贩看着那一堆钱,眼睛都直了。
“得咧!大帅您慢用!”
小贩跑得比兔子还快。
霍震霆亲自上手,把大捆的干柴往大灶里塞。
他拿火柴划了两下。
“哧”的一声,火苗子窜上来,松烟味和干草的焦糊气瞬间散开。
“生火!炒!”
他冲着陈老头吹胡子瞪眼。
陈老头哪敢说个不字,赶紧拿起大铲子。
“哗啦,哗啦。”
黑色的沙子在铁锅里翻滚。
大粒的栗子倒进去,不一会儿,一股子浓郁的焦糖香和粉糯的栗子味就飘了出来。
霍震霆就站在大灶旁边。
火光照着他满是褶子的老脸,油光光的,落了一层黑色的烟煤灰。
烟味呛得他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大口大口地吐老痰。
“多放糖!我媳妇喜欢甜的!”
他扯着脖子喊。
“好,好,多放糖!”
陈老头满头大汗,一勺子红糖糖稀浇在铁铲上。
大铁锅里冒起一阵白茫茫的甜香雾气。
等栗子炒好,天已经擦黑了。
陈老头拿了个牛皮纸口袋,把热乎乎的栗子装了满满一袋子。
袋子上还沾着一小块糖稀,黏糊糊的。
霍震霆抢过口袋。
“得咧,算你识相。”
他把那一包滚烫的栗子死死贴在自己的大衣怀里。
隔着单薄的衬衫,烫得他胸口上的老皮肉生疼,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林副官,跟上,回老宅!”
老头子迈开大步,又顺着那三条街跑了回去。
风雪又大了起来。
雪花落在他的短头发上,瞬间融成一头水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等他跨进洛家大院的时候,整个人像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裤脚管上全是泥点子。
“晚晚!丫头!”
霍震霆顾不上擦脸,一脚踹开偏厅的门。
“栗子买回来了!还热乎呢!”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焐得温热的纸袋子。
纸袋子外面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油渍。
洛清晚这会儿正躺在摇椅上。
她手里拿着个小皮包,正闭着眼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一睁眼,就看见霍大帅站在跟前。
大帅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煤烟和汗水。
布鞋帮子破了个大洞,大脚趾头突在外面,冻得发青。
“爹,您这……”
洛清晚心里颤了一下。
她走下地。
“您真自己跑去买的?”
“那还有假!”
霍震霆咧嘴大笑,露出几颗焦黄的门牙。
“小兔崽子开车动静大,怕吵着我大孙子。”
“快尝尝,陈记的老头亲手炒的,我让他多放了三勺红糖!”
洛清晚接过纸口袋。
纸袋还温热着,散发着一股子甜到有些发腻的焦糖香。
她剥开一个。
栗子壳上沾着黑沙子,指甲缝里瞬间卡进了一圈黑灰。
她把粉糯的栗子肉塞进嘴里。
甜味很浓。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子油腻的甜味在嘴里一散开。
她胃里那股子压下去的酸水,猛地又翻涌了上来。
“呕——”
她脸色一白,扔掉半个栗子,扭头对着地上的铜盆剧烈干呕。
只吐出几口发酸的清水。
“晚晚!”
霍震霆吓得手里的皮带直接掉在地上。
“大夫!大夫死哪去了!”
他一把揪住林副官。
“是不是栗子不干净?去把陈老头抓来枪毙了!”
“不关陈记的事。”
洛清晚擦了擦嘴。
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浑身直打冷战。
“我就是闻着这甜味,犯恶心。”
她把那半包栗子推开。
“太甜了,我想吃辣的,要四川的那种红油辣子,还要麻。”
“最好是有股子怪味儿的……”
她皱了皱眉。
“我想吃榴莲,城南洋行里卖的那种,臭烘烘的。”
霍霆霄这会儿急匆匆地从偏厅跨进来。
他手里还端着个洗干净的白瓷碗。
“媳妇,辣子我让人去厨房切了。”
“可那什么榴莲,洋人说那玩意儿在南城还没运到呢。”
他凑过来,大手想去拍洛清晚的背。
他身上那股子生黄瓜和汗酸味又飘了出来。
洛清晚只觉得太阳穴“腾腾”直跳。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脏手。
“你起开,离我远点!”
“你这大嗓门,震得我脑仁疼!”
“还有你这手,昨晚摸了我一晚,现在还占着油,脏死了!”
孕妇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
洛清晚只觉得心里那股子血腥气和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看霍霆霄哪都不顺眼。
霍霆霄有些局促地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大黑脸憋得通红。
“媳妇,我……我这就去洗,洗五遍。”
“洗了也别进这屋,明儿之前,老子不想看见你!”
洛清晚横了他一眼。
“滚去大门口站岗,别耽误我歇着。”
霍霆霄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半截皮带。
又看了一脸怒气的洛清晚。
“得咧,我这就去站岗,媳妇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抱着自己的呢子军装,有些狼狈地往门外走。
林副官在后头,擦了擦大鼻子,小声嘀咕。
“少帅,大帅那皮带抽人疼,夫人这嘴皮子,比皮带还利索啊。”
“你懂个屁。”
霍霆霄黑着脸,在林副官屁股上踹了一脚。
“老子这是疼媳妇,你个光棍汉懂个屁。”
大门外,雪花又紧了起来。
霍霆霄站在冷风里。
“林副官,去把洋行里存的所有榴莲全给老子运过来。”
“要是没有,就去上海滩抢。”
他拍了拍腰间的勃朗宁。
“明儿老子要是没榴莲哄媳妇,老子让你跪在榴莲上唱征服!”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701/23479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