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那两条粗壮的胳膊像铁箍。
死死勒在洛清晚的后腰上。
他身上的汗酸味混着一股子没散干净的硝烟味,直往洛清晚鼻孔里钻。
洛清晚被他勒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倒腾上来。
她伸手在他结实的胸肌上狠狠拧了一把。
指甲陷进硬邦邦的肉里,转了个圈。
“松手!你勒死我了!”
霍霆霄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
他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慌乱,两只手在半空举着,不知道往哪放。
“媳妇,我没使劲啊,真伤着了?”
他搓着手心里的一层冷汗,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洛清晚瞪了他一眼。
她伸手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领口上的盘扣都松了一颗。
“你那熊劲儿自己心里没点数?”
她转头往屋里走。
刚迈出半步,脚底下的软底布鞋还没踩实。
霍霆霄像头恶狼扑食一样窜了过来。
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洛清晚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悬空。
“你干嘛!抽疯了?”
她一巴掌拍在霍霆霄胡子拉碴的下巴上。
“吴神医说了,你要静养,连地都不能沾!”
霍霆霄梗着脖子,说得理直气壮。
他军靴在青石板上踩得“吧唧”直响,大步流星往卧房走。
路过门槛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抬高腿。
生怕颠着怀里的人。
洛清晚翻了个大白眼。
“老娘怀的是孩子,不是得了小儿麻痹!”
“放我下来,我自己长了腿。”
“不放。”
霍霆霄一脚踹开卧房的木门。
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落了几片白灰。
他把洛清晚稳稳当当地放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
床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赶紧弯腰,把她脚上的布鞋脱下来。
随手往地上一扔。
布鞋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点底下的灰。
他又扯过旁边的薄被,一直盖到洛清晚的下巴颏。
捂得严严实实。
“这屋里太闷了,捂出痱子你替我挠啊?”
洛清晚烦躁地踢开被子。
霍霆霄立马按住她的腿。
“挠,老子天天给你挠都成。”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也不管自己身上的军装还沾着泥,死死盯着她的肚子。
那眼神,活像盯着个定时炸弹。
洛清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你看什么看,才一个月,连个豆都不算,能看出朵花来?”
霍霆霄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
“媳妇,他刚才动没动?”
洛清晚气笑了。
“动你个大头鬼!”
她抓起枕头底下的半把缺齿木梳,砸在霍霆霄的脑门上。
木梳掉在地上。
霍霆霄也不恼。
他弯腰捡起梳子,吹了吹上面的土。
“晚晚,我这不是没经验嘛。”
他搓了搓下巴,指甲里还带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
接下来的三天。
洛清晚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没经验”。
这男人简直比疯狗还要神经质。
大半夜。
屋里的油灯早灭了。
只有窗户外头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
洛清晚正睡得迷迷糊糊。
只觉得肚子上有一阵热烘烘的气息直扑。
她睁开眼。
霍霆霄正趴在被窝里。
他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死死贴在她的肚子上。
两只手紧紧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霍霆霄,你大半夜不睡觉,作什么妖?”
洛清晚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霍霆霄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眼睛熬得通红,眼底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黑眼圈大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媳妇,我听不见心跳。”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恐慌。
“他是不是憋死了?”
洛清晚真想拿把枪崩了这个白痴。
她坐起来,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才一个月,哪来的心跳!你当他是打更的钟啊!”
“滚回你的被窝里睡觉!”
霍霆霄被骂了一通,委屈巴巴地缩回自己的枕头上。
可他根本闭不上眼。
翻来覆去烙烧饼,床板子跟着“嘎吱嘎吱”响了一宿。
天一亮。
洛清晚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
她走到桌边,刚想端起茶碗喝口凉水。
手还没碰到瓷碗边。
霍霆霄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过来。
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茶碗。
“啪嚓!”
茶碗被他直接摔在墙角,碎成了一地瓷片。
里头的隔夜茶水溅在白灰墙上,留下一片黄褐色的水渍。
洛清晚怒了。
“你有病啊!摔我杯子干嘛!”
霍霆霄指着地上的碎瓷片。
“媳妇,这水隔夜了,里头有毒!”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张大夫说了,孕妇不能喝凉水,会拉肚子。”
他转头冲着门外大吼。
“春桃!死哪去了!赶紧送热羊奶来!”
春桃端着个冒热气的铜盆跑进来。
她脚底下打滑,差点踩在碎瓷片上。
“少帅,羊奶刚熬好,烫着呢。”
春桃把铜盆放在桌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
霍霆霄走过去。
他从军靴的帮子里抽出一根银光闪闪的长针。
这是他昨天刚从吴神医那儿抢来的试毒银针。
他把银针捅进羊奶里,搅和了两圈。
拔出来看了看,针没变黑。
他又端起羊奶,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奶腥味冲鼻,他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行了,没毒,温度也合适。”
他把剩下的羊奶递到洛清晚嘴边。
洛清晚嫌弃地推开他的手。
“你喝过的我嫌脏,里头全是你的口水味儿。”
霍霆霄嘿嘿干笑。
“我这不是替你尝尝咸淡嘛。”
“滚边去,别碍我的眼。”
洛清晚自己拿了个干净的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
中午吃午饭。
洛家老宅的大堂里摆了一大桌子菜。
全是大补的东西。
什么人参炖老母鸡,什么红烧猪蹄子。
油腻腻的香味飘满了屋子。
洛敬山坐在主位上。
他拿着个牙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剔出一丝烂肉,弹在地上。
“晚晚,多吃点肉,这孩子生下来才结实。”
洛清晚胃里一阵翻腾。
那股子油腥气直往嗓子眼里顶。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还没送到嘴里。
霍霆霄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盘子碗丁零当啷乱响。
老头子手里的牙签差点戳破牙龈。
“你个小兔崽子干嘛!一惊一乍的!”
洛敬山怒吼。
霍霆霄死死盯着那碗老母鸡汤。
他拿起筷子,在汤里捞了半天。
捞出一颗黑乎乎的八角大料。
“这谁放的!”
他转头盯着站在旁边伺候的厨子。
那眼神凶得能吃人。
厨子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少帅,炖鸡汤不都放八角提味吗?”
厨子带着哭腔,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滴。
“放屁!”
霍霆霄把八角扔在地上,用皮靴狠狠碾碎。
“这玩意儿是大料,容易上火动了胎气!”
“你特么是不是想害死我媳妇!”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厨子的脑门上。
厨子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屋里散开。
“少帅饶命!小人真不知道啊!”
洛清晚忍无可忍。
她抓起手边的一个硬面窝头,照着霍霆霄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窝头砸在短头发上,弹了回来。
“你闹够了没有!”
洛清晚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
“吃个饭你也要拔枪,你是不是想让整个洛家都不得安宁!”
霍霆霄赶紧收起枪。
他凑过去,舔着脸笑。
“媳妇你别生气,我不拔枪了,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他拿过一块抹布,胡乱擦了擦桌子上的油渍。
“我就是不放心。”
洛清晚指着门外。
“你给我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这头蠢驴。”
霍霆霄瘪了瘪嘴。
“媳妇……”
“滚!”
他只能灰溜溜地走出门。
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拿根树枝在泥地里画圈圈。
林副官抱着一摞公文跑过来。
他皮鞋上沾着一滩新鲜的狗屎。
臭气熏天。
“少帅,这是北平发来的军情简报,杨虎臣的残部在张家口闹事了。”
林副官把公文递过去。
霍霆霄看都没看一眼。
直接把公文拿过来,垫在屁股底下。
“闹就闹,让二师去平了。”
“没看老子正烦着呢吗。”
他拽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没滋没味地嚼着。
“少帅,您这几天连军营都没去,底下的弟兄们都说闲话了。”
林副官拿袖子擦了擦鼻涕。
“说个屁的闲话。天大的事,有老子媳妇的肚子大?”
霍霆霄啐了一口。
草根子吐在林副官的皮鞋面上。
屋里。
洛清晚强忍着恶心,喝了半碗青菜粥。
她走到躺椅上靠下。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二哥洛砚舟推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黑色封皮的账本。
眼镜片上有些指纹印,他拿衬衫下摆擦了擦。
“晚晚,上海滩那边来了电报。”
“洋人的几个制药厂咱们已经全盘接收了。”
“这是资产明细,你过个目。”
洛砚舟把账本递过去。
洛清晚刚伸出手想接。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不许看!”
霍霆霄直接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
脚底下的黄泥踩在地毯上,弄出两个大黑脚印。
他一把夺过洛砚舟手里的账本。
“二哥,你瞎了心了!晚晚现在能操劳这些吗?”
霍霆霄把账本往自己裤兜里一塞。
“账本没收,等生完孩子再看。”
洛砚舟气得直翻白眼。
“霍霆霄,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这可是几个亿的买卖,我不给晚晚看,我给谁看?”
“给我看!老子看图识字也行。”
霍霆霄梗着脖子,大言不惭。
洛清晚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了。
她闭上眼睛,揉着酸痛的太阳穴。
只觉得胸口那股子闷气越来越重。
胃里的酸水一个劲儿地往上翻。
“唔——”
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
霍霆霄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地上的痰盂就接在洛清晚下巴底。
痰盂边上还沾着不知道谁吐的干瘪茶叶。
“媳妇!媳妇你咋了!”
洛清晚干呕了两声,只吐出点酸水。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把睫毛都打湿了。
霍霆霄心疼得直抽抽。
他用粗糙的大手在洛清晚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气。
“别吓我,晚晚。”
“是不是刚才那青菜不干净?”
他转头又要去拔枪。
洛清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肉里。
“别吵了。”
她喘了口气,脸色有些苍白。
嘴里那股子苦水味儿实在难受。
“你想吃啥?我让人去买!”
霍霆霄跪在躺椅边上。
大脑袋凑过去,活像只摇尾乞怜的大狼狗。
“老子这就把南城的厨子全抓来,挨个给你做。”
洛清晚咽了口唾沫。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味道。
“我想吃栗子。”
她轻声说。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孕妇特有的娇气和烦躁。
“城南老陈家的糖炒栗子。”
“多放糖,要现炒的。”
霍霆霄愣了一下。
“栗子?”
他挠了挠头,头皮屑掉在肩膀上。
“行!只要你想吃,天王老子的心肝我也给你掏来!”
他猛地站起身。
大跨步往门外冲。
“林副官!备车!”
霍霆霄的嗓门震得屋顶的灰直落。
林副官在院子里刚把那脚狗屎蹭掉。
“少帅,去哪啊?这都快天黑了!”
“去城南!买栗子!”
霍霆霄扯开军装领口,大风灌进胸膛。
“少帅,城南陈记的铺子今儿掌柜的丈母娘出殡,关门歇业了啊!”
林副官苦着脸喊。
霍霆霄一脚踹在福特车的车门上。
车门铁皮凹进去一大块。
“歇他娘的业!”
他一头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
“他今天就是死爹了,也得给老子爬起来生火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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