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个屁的宴席。”
洛清晚一脚把半个断掉的椅子腿踢开。
“弄两桌红烧肉,几只烧鸡,再搬几坛子高粱酒,爱吃不吃。”
她拿过一块有些发黄的白手帕,擦着风衣领口上的黑泥巴,动作重得很。
林副官吸了吸大大咧咧的鼻子,把眼角的一坨干眼屎揉掉。
“夫人,南京那边来的是顾次长,讲究得很,咱这红烧肉……”
“爱吃不吃,不吃就让他饿着。”
洛清晚横了他一眼。
霍霆霄从后面走上来,大步流星。
他身上的大衣扣子扣错了两个,下摆歪斜着。
他嘴里叼着个洗干净的红枣,嚼得“吧唧”直响。
一低头,把枣核“啐”地吐在墙角。
“媳妇说得对,那帮南京来的白面书生,打仗不行,吃喝倒挺讲究。”
“给他们口热水喝,就是老子给他们面子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老旧的木头床发出“吱呀”长鸣。
洛清晚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耳垂上拧了一把。
“你快起开,床板子都快让你坐塌了,赶紧把风纪扣上的线头咬了。”
霍霆霄咧嘴笑,两排白牙在灯下挺晃眼。
“得咧!”
He一低头,牙齿咬住领口那根白线头使劲一拽。
“哧”的一声线头断了,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媳妇,大元帅的牌子我真不稀罕,要不是看你想要,老子才不干。”
洛清晚冷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硬的旗袍领子。
“不要白不要,你要是不要,大总统就把牌子塞给杨虎臣的残党了。”
“到时候,那帮败兵之将在咱们大门口耀武扬威,你受得了?”
霍霆霄一听,眼里凶光一闪。
他猛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他们也配!老子明天就穿上最威风的礼服,晃瞎他们的狗眼。”
洛家老宅偏厅里,一股子药草味和宿酒的酸气扑面而来。
霍大帅正盘着腿坐在热炕头上,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硬的旧马褂。
他拿着个小铜片,使劲刮着大腿上的汗泥。
“小兔崽子,总算回来了。”
老头子抬头,啐了一口带烟丝的浓痰。
“听说南京要给你授大元帅衔?你小子何德何能,跟老子平起平坐了?”
洛敬山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个沾了茶垢的紫砂壶。
他吸溜了一口浓茶,把茶叶沫子吐在鞋底板上。
“亲家,你这话就不地道了,我女婿立了奇功,北平的瘟疫全靠晚晚的药才压下去。”
“南京要是不给这个衔,老子明天就断了他们政府所有的钢材。”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大声擤了一把鼻涕。
“晚晚,这回做得好,给洛家争气。”
洛清晚走到桌边,拿了一个干瘪的红枣。
用两根手指头捏开,放进嘴里。
“爹,二哥在商会那边已经把账目理清了,洋人这回大伤元气,史密斯在领事馆门口跪了一下午。”
“南城往后,真就咱们说了算了。”
老头子听了,一巴掌拍在热炕板上。
“好!不愧是我霍家的儿媳妇,手腕比这混球硬多了!”
霍霆霄在旁边,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爹,我昨晚也没闲着,我带人把黑龙会的暗哨全给端了,毒药也给缴了回来。”
他大步走过去,抓起桌上的半截冷烧鸡。
鸡肉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他也不嫌脏,一口咬掉大半个鸡腿,骨头嚼得咔吧响。
“要不是我,南城的老百姓今早全得喝带药的凉水。”
洛敬山白了他一眼。
“吃你的鸡,就你话多。”
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不自然的洋车喇叭声。
林副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鞋底板上沾着一坨泥。
“少帅!夫人!南京的使臣到了!”
林副官顾不上擦鞋,急得一脑门子大汗。
“带头的是顾次长,穿得那叫一个体面,白皮鞋上连一粒灰都没有,这会儿在大门口被老三用门闩给拦下来了。”
霍霆霄吐出鸡骨头。
“老三又闹腾什么?”
“大少爷和二少爷也跟着呢。”
林副官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大少爷说,南京的官再大,到了南城也得先下轿。”
“老三硬要让顾次长把鞋脱了,踩着院子里的红玫瑰花瓣进来。”
“顾次长那张脸,绿得跟地里的青皮西瓜似的。”
洛清晚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吧,出去瞧瞧,别真把南京的财神爷给吓跑了。”
大门外,大雨已经停了,半空里飘着些碎泥水气。
一辆黑色大奔停在石阶下,车头上挂着一朵大红绸花。
洛砚廷怀里抱着那根松木门闩,懒洋洋地斜靠在大门柱子上。
“顾次长,这南城的水路陆路全归霍军管,洛家也有规矩。”
“你这脚上踩着南京的泥,不洗干净,我们洛家的红地毯你踩不着。”
他一咧嘴,露出大白牙。
顾次长站在石阶下,呢子西装肩膀处沾了点脏水。
他手里捏着块喷了香水的手帕,在鼻尖上捂着。
南城码头的海腥气和马粪臭,熏得他直反胃。
“洛三少爷,这成何体统?我奉命前来给少帅授衔。”
“大红喜事,你们竟然在门口设卡子?”
“设卡子怎么了?”
洛清晚穿着旗袍,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她身上的真丝旗袍在风里微摆,领口盘扣扣得死紧。
“顾次长,在南京听大总统的,在南城听我洛清晚的。”
她嘴角微扬,眼里满是霸气。
“我三个哥哥脾气不好,次长要是觉得委屈,这牌子你带回南京去,我们不稀罕。”
顾次长一听,脸皮子直抖。
大总统交代过,这女人是万万动不得的。
他只能干咳一声,在草叶上蹭了蹭鞋。
“洛小姐说笑了。”
他尴尬地笑,踩着烂花瓣一拐一拐地跟着进了大门。
霍霆霄靠在屏风后面,冷眼看着。
他军装上那个沾了泥的扣子被扯掉后,这会儿是用粗黑线胡乱缝上去的。
黑线头在衣领上特别显眼。
“顾次长,印章带来了吗?”
霍霆霄大大咧咧地问。
顾次长赶紧从随员手里拿过一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枚用玉雕刻的“大元帅印”。
印章底部用篆书刻着“霍霆霄”三个字,笔锋锐利,还有一挂大勋章。
“少帅,授衔仪式定在明天上午,和平饭店。”
顾次长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手心全是汗。
“大总统嘱咐了,一定要办得风光。”
“老子不喜欢折腾,明儿一早找几个弟兄作见证就行。”
霍霆霄冷哼。
“那可不行!”
霍震霆老头子提着那半截皮带,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他嘴里叼着个烟屁股,熏得人直翻白眼。
“霍家出了个大元帅,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明天我要把两师将领全调进城来!”
“老子要让老百姓都瞧瞧我儿子多有出息!”
洛敬山也吐了口痰。
“对,老子也得请商会的老板,摆它三天三夜流水席!”
洛清晚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两个老头子,一个比一个爱显摆。
“行了,就按爹说的办。”
她淡淡地打断他们。
“顾次长,今晚您就住在德记客栈。”
“春桃,去给顾次长准备两桌红烧肉,多放肥肉和生大蒜。”
顾次长一听,脸皮子直抖,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多谢夫人关照。”
夜色渐渐深了,南城的小巷里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
清霓坊的大厅里,乔师傅和宋青萝还在点着红烛日夜赶工。
马灯挂在梁上,灯油里散发出大豆油的焦糊气。
宋青萝手里拿着细细的针,正费力地在红缎子上穿线。
她眼睛有些发酸。
“乔师傅,少帅那件礼服肩膀还得加宽,他肩膀硬,走线非得崩开不可。”
“成,听你的。”
洛清晚和霍霆霄回到卧室。
霍霆霄脱下外套扔在地上,光着膀子从后头抱住她。
“媳妇,明儿穿那件星空裙,我最喜欢看你穿那个。”
他大脑袋在她脖颈上乱拱。
嘴里那股子生黄瓜和宿酒的味道,熏得洛清晚直笑。
“别闹,浅,你确定明天让我去?”
“那必须去,不让你去,老子要这牌子干啥?”
霍霆霄捏着她的腰。
“老子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大元帅,是夫人养出来的!”
洛清晚心里一热。
她靠在男人热烘烘的胸膛上,听着那剧烈的心跳,觉得踏实。
“别白话了,赶紧睡觉,明儿一早还得去大堂呢。”
霍霆霄咧嘴笑,扯下红床帐,遮住了风景。
“媳妇,明儿你瞧好吧,老子非在他们面前给夫人长长脸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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