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福特车滑出去好几米,车轮在稀烂的泥地里带起一阵泥浆。
车门拉开。
外面咸腥的江风夹着细雨,扑了洛清晚一脸。
风里还混着烂鱼死虾和桐油的怪味。
“林副官,带两个连把码头货仓的大门封死。”
霍霆霄拉了拉有些发潮的军装领口。
衬衫上被扯掉扣子留下的两个大洞有些扎肉,他嫌弃地抠了抠脖子。
“春桃,把山本那小子拖出来带路。”
“得咧!”
春桃应了一声,大皮靴在水坑里踩得啪唧直响。
她像拖死狗一样,把山本一木从卡车后斗里拽了下来。
山本一木浑身湿透,白面粉被雨水一浇,成了稀面糊糊黏在脸上。
他的左手还吊着,断骨处的脏布条已经吸足了黑水,往下滴答。
“带路。”
洛清晚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勃朗宁枪口顶在他脑门上。
冰凉的枪管贴着山本额头上的汗水。
他打了个哆嗦,没敢磨叽。
“就在前头……那个堆咸鱼的干货铺子。”
他们猫着腰,顺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下摸。
路边横着几张烂渔网,散发着一股子发霉的死狗臭味。
老李吐掉嘴里快嚼烂的烟草叶子。
“大小姐,这地方路滑,您慢着点。”
洛清晚没吱声,军靴踩在黏糊糊的烂泥里,走得极稳。
干货铺子的木板门虚掩着。
门缝里往外透着一缕黄乎乎的灯光。
里头传来几声破锣嗓子在嚷嚷。
“三筒!他奶奶的,怎么又是三筒!”
“老张,你是不是在牌上抹了猪油?”
伴随着粗鄙的笑声,是劣质旱烟和烧酒的辛辣气。
山本一木被春桃用枪顶着后腰。
“敲门。”
春桃压低声音,嘴里一股子薄荷糖的甜香。
山本咽了口血水,在门上轻轻拍了三下。
“咚、咚、咚。”
“谁啊?”
里头的笑声停了,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拉拉枪栓声。
“是我,山本。”
山本一木的声音抖得厉害。
“老周那边……出事了。”
门里安静了两秒,随后是门栓被拉开的嘎吱声。
门刚露出一道缝。
霍霆霄一脚猛地踹了过去。
“砰!”
木门被生生踹得飞了出去。
直接砸在开门的那人脸上。
那人惨叫声一发,鼻梁骨当场断了,血和眼泪糊了一脸。
“不许动!”
春桃和女兵们端着汤姆逊,一拥而入。
冰冷的枪口瞬间指着屋里那四个光膀子的特务。
他们手里正拿着半截牌,桌上还倒着半个豁口的黑砂海碗。
洛清晚跨过地上那个捂着鼻子打滚的汉子。
风衣衣摆扫过地上的血迹,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井上在哪?”
她走到牌桌前。
桌上倒着半壶便宜的烧刀子酒,酒味儿辣人。
一个光膀子、胸口纹着条歪八扭八青龙的特务盯着她。
“不知道!老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梗着脖子,大嘴一张,露出里头一颗包着金皮的黑牙。
霍霆霄上前,揪着他的头发。
大脑袋朝那张红木桌子上狠狠一砸。
“当!”
木头碎裂,男人的门牙在桌面上磕飞了两颗。
血水混着木屑,糊了一大片。
“听不听得懂?”
霍霆霄用马刀拍了拍他的胖脸。
刀刃冷冰冰的,上面还沾着之前割干草带出来的绿汁。
“老子有的是时间教你学中国话。”
那人疼得浑身直打摆子,裤裆底下一湿。
“在……在北街的药材行!”
“西侧的暗房,井上组长在那儿!”
“得咧。”
霍霆霄松开手。
那大汉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林副官,把这儿的枪全缴了,带走。”
车队在雨夜里疾驰。
大雨把南城的大街小巷洗得锃亮。
车子在北街的“同仁药行”后门停下。
这药行靠着江边,大门漆得有些粗糙。
洛清晚带着女兵,顺着侧面的窄胡同摸了进去。
空气里有一股子浓烈的中药苦涩味,混着黄连和老局发霉的气息。
侧门虚掩着。
洛清晚打了个手势。
春桃和夏荷一左一右,大皮靴踩在门板上。
“砰!”
木门碎裂。
屋里点着两盏明晃晃的电灯。
一个穿着黑西装、留着八字胡的矮个子男人正坐在一张长椅上。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杯,杯底结了一圈褐色的茶垢。
这人就是井上。
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手里正抓着一把日本造的三八式手枪,手指头在发抖。
“八嘎!”
井上大喝一新,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门框上,蹦起一星半点的木屑,擦破了夏荷的脸颊。
夏荷大骂了一句。
“他娘的!敢打姑奶奶的脸!”
她手里的汤姆逊火舌喷吐。
“哒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子弹在地上打出一排弹孔。
井上旁边的两个保镖还没来得及抬枪,直接被打成了筛子。
血雾在大厅里散开,辛辣刺鼻。
井上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刚想从包里摸出个蓝色的小药丸。
霍霆霄已经扑了过去,大脚踩在他的手腕上。
“咔吧!”
腕骨断裂的脆响特别清楚。
霍霆霄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猛地一卸。
“咔哒”一声,井上的下巴直接耷拉下来。
嘴里那颗藏毒的假牙掉在地上,滚进了一摊血水里。
“想死?老子还没玩够呢。”
霍霆霄唾了一口。
洛清晚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有一张沾着墨汁的宣纸,上面画满了红色的叉子。
那是黑龙会在整个南城和北平布下的全部破坏据点。
从铁路、码头到水厂。
“黑水路,南城水厂。”
她手指头点在一个红叉上。
“他们打算在水里下毒。”
洛清晚的声音冰冷。
“幸好回来的及时。”
她转头看着瘫在地上的井上。
林副官急匆匆推门跑进来,鞋底子在血水里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少帅!夫人!急报!”
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油汗。
“不是这儿的,是南京国民政府发来的加急密电!”
林副官捏着张电报,手抖得像筛糠。
“北平的战报和商会的事报上去了!”
“大总统和蒋委员长说,大帅和夫人立了奇功!”
“要亲自授衔啊!”
霍霆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授个屁的衔,老子不稀罕。”
洛清晚倒是一笑。
她把那份名单折好,塞进兜里。
“大兵,这大元帅的头衔送上门来,你确定不要?”
霍霆霄一愣。
他看着自家媳妇,眼里的野气退了大半。
“媳妇,你想要那元帅夫人的牌子?”
“那必须得要。”
洛清晚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印子。
“不要白不要。”
她跨过地上的尸体。
“走,老头子退烧了,也该到他出来显摆的时候了。”
林副官在后头,擦了把鼻涕,大嘴一咧,嘿嘿直乐。
“得咧!夫人,那明天南京的使臣可就到了,您看这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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