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的手像铁钳子。
死死卡在那个叫罗兰的法国佬脖子上。
那洋人的金边手杖“啪嗒”掉在大理石地板上,滚了两圈。
手杖上沾着的泥水蹭了一地。
罗兰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像个熟透的烂茄子。
他两只手拼命去掰霍霆霄的胳膊。
霍霆霄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罗兰长长的指甲在上面挠出几道白印子,连块皮都没蹭破。
“呃……放……”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嘴里喷出一股子浓烈的大蒜混着劣质香水味。
霍霆霄嫌弃地皱起眉头。
他单手拎着罗兰的脖领子,直接把人双脚悬空提了起来。
“砸老子媳妇的店,你特么长了几个脑袋?”
霍霆霄啐了一口。
唾沫星子喷在罗兰的脑门上。
他拖着罗兰就往外走。
皮鞋在玻璃碴子上踩得“咯吱”直响。
门外的冷雨斜飘进来,打在霍霆霄的后背上。
罗兰的皮鞋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泥水沟。
“救……救命!”
他用蹩脚的中文喊,声音碎得不成调。
外头大街上的法国路人都吓傻了,打着黑雨伞躲得远远的。
霍霆霄走到马路牙子边上。
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生锈的铁皮路灯杆。
他抡圆了胳膊,一把将罗兰整个人甩了上去。
罗兰的肚子狠狠撞在铁杆上,“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酸水落在霍霆霄的军靴旁边,冒着热气。
霍霆霄扯下罗兰脖子上的真丝领带。
三两下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路灯杆上。
打了个死结。
“就在这儿挂着。”
霍霆霄拍了拍手上的灰。
“敢下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雨水顺着罗兰梳得溜光的头发往下淌。
发胶被雨水一泡,黏糊糊地糊了他一脸。
他冻得直打哆嗦,鼻涕流进了嘴里都顾不上擦。
霍霆霄转身走回店里。
肩膀上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
他走到桌子边,抓起那个渗油的油纸包。
撕开油纸,扯下一条冒着热气的鸭腿。
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媳妇,这巴黎的鸭子还是不如咱们北平的肥。”
他一边嚼着鸭肉,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
油星子顺着嘴角滑下来。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蹭在衣襟上。
洛清晚手里拿着个小扫帚,正把地上的碎玻璃扫进簸箕里。
“吃你的吧,还堵不上你的嘴。”
她站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腰。
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磕了两下。
“你把人挂在外头,明天警察局不得来找麻烦?”
霍霆霄吐出一块骨头。
骨头砸在垃圾桶边缘,弹了进去。
“来找麻烦?老子正愁手痒没处发泄。”
“这罗兰家族要是敢放个屁,我让他全家都在路灯上排队。”
他舔了舔手指头上的鸭油。
春桃从后堂跑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
“哎哟,少帅,您可真行,那洋人哭得跟杀猪似的。”
她蹲在地上,使劲擦那摊被罗兰弄脏的地板。
抹布上的黑水挤进桶里,发出难闻的腥气。
“大小姐,这玻璃咋办?明天还做不做生意了?”
洛清晚把扫帚扔在墙角。
拍了拍手心里的灰。
“做,怎么不做。”
“玻璃不用修,就这么敞着。”
她走到柜台前,翻开那本牛皮纸账册。
“明天在门口竖个牌子。”
“就写:罗兰家族少爷砸碎玻璃,赔偿十万法郎。”
霍霆霄听了,鸭肉差点卡在嗓子眼。
他使劲咽下去,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媳妇,你这也太黑了,一块破玻璃要十万?”
洛清晚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这叫噱头。”
“越是贵得离谱,这帮洋人越觉得咱们有底气。”
“明儿你就看好吧。”
第二天一早。
巴黎的雨停了。
空气里还透着股湿冷的霉味儿。
香榭丽舍大街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趴趴的。
清霓坊门口那块碎了一半的玻璃橱窗格外显眼。
旁边竖着个木牌子,上头用法语写着洛清晚交代的那些话。
字迹是乔师傅用毛笔蘸着黑墨水写的,歪歪扭扭。
罗兰那孙子早就被他家里人半夜偷偷接走了。
这事儿在巴黎的上流圈子里炸开了锅。
没成想,真叫洛清晚猜中了。
这帮法国贵族一天天闲得蛋疼。
听说有个东方女人不但打了罗兰家族的脸,还敢开出天价赔偿。
好奇心全被勾起来了。
不到上午十点。
清霓坊门外的马路上,停满了各色的老爷车。
排气管突突的黑烟把半条街都熏黑了。
一大帮穿着束腰裙、喷着浓烈香水味的贵妇人挤在门口。
香水味儿太重,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春桃站在门口,被熏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鼻涕差点甩出来,她赶紧拿袖口擦了擦。
“大小姐,外头来了好几十个洋婆子。”
春桃跑到二楼,隔着门缝喊。
洛清晚正坐在镜子前描口红。
大红色的膏体在唇唇上抹开,衬得她脸色苍白了些。
她把口红管“啪”地扔在桌上。
“让她们排队进来。”
“一次只放五个。”
洛清晚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暗纹绸缎长裙。
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楼大厅里。
五个贵妇人像进了大观园一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件刚刚赶制出来的旗袍。
翠绿色的真丝面料,上头用金线绣着大片大片的孔雀。
灯光一打,那孔雀像活了一样,闪着耀眼的光。
这旗袍收腰极紧,下摆开叉开到了大腿根。
“哦我的上帝!这简直是艺术品!”
一个身材干瘦、颧骨高耸的伯爵夫人尖叫出声。
她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想去摸那料子。
还没碰到,就被一只胖乎乎的大手半路截住了。
“安娜,别用你的脏手碰它,这是我看上的!”
说话的是个胖贵妇。
她脸上扑的粉厚得像墙皮,一说话直掉渣。
胖贵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粗喘着气,口臭味直冒。
干瘦的安娜脸色一变,甩开她的手。
“闭嘴吧苏菲!你这头肥猪也配穿这种衣服?”
安娜尖锐的指甲隔着手套,差点戳进苏菲的肉里。
“你腰上的肉能把这料子撑爆!”
苏菲气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她一把揪住安娜头顶上的羽毛帽子。
“你个只剩骨头的骷髅!你敢骂我!”
两人竟然就在旗袍底下直接撕扯起来。
安娜的帽子被扯掉了,连带着拽下一大把金色的假发。
假发掉在地上,沾满了鞋底的泥灰。
安娜尖叫一声,长指甲直接往苏菲脸上抓去。
“刺啦!”
指甲在苏菲胖脸上划出三道血道子。
血珠子立刻就渗出来了。
苏菲疼得嗷嗷直叫,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安娜裙子上。
“贱人!我跟你拼了!”
苏菲整个人扑过去,庞大的身躯把安娜死死压在玻璃柜台上。
“哐当!”
柜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安娜的腰被硌得生疼,她张嘴狠狠咬在苏菲的胳膊上。
苏菲疼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揪着安娜的头发。
两个人滚在地上,打成了一团。
什么贵族礼仪,什么体面,全丢到爪哇国去了。
洋裙被撕破了,露出里头紧绷的束腰。
束腰上的鲸骨勒得她们直翻白眼。
地上的灰尘沾了她们满身满脸。
汗臭味、血腥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要多难闻有多难闻。
旁边剩下的三个贵妇全看傻了,尖叫着往后退。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乱踩。
“哎哟喂!别打了!”
春桃拿着扫帚从后头跑出来。
她想去拉架,结果被苏菲一脚踢在小腿肚子上。
疼得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爆粗口。
“都给老娘住手!”
二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洛清晚站在楼梯上。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两坨肉。
安娜和苏菲被这声音震得停了手。
两人喘着粗气,互相瞪着眼。
苏菲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名贵的地毯上。
安娜的头发乱得像个疯婆子。
“这件衣服,我要了!”苏菲指着旗袍,声嘶力竭地喊。
“我出一万法郎!”
安娜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整理破烂的领口,一边咬牙切齿。
“我出两万!今天谁也别想跟我抢!”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支票本。
手指头直哆嗦。
洛清晚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特别响亮。
她走到旗袍旁边。
伸手弹了弹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两万法郎?”
洛清晚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我这件镇店之宝,是用纯金线混着真丝织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她拿手背抹掉。
“五万法郎,底价。”
“价高者得。”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五万法郎,在当时的巴黎,能在市中心买下一整栋带花园的洋房了。
苏菲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她看了一眼那翠绿色的孔雀,眼睛里的贪婪根本盖不住。
“五万就五万!我买了!”
苏菲咬着后槽牙,从肉乎乎的胸口掏出一张银行本票。
安娜眼珠子都红了。
她不甘心在这个死对头面前丢脸。
“我出六万!”
安娜尖叫道。
“苏菲,你就算买回去,你那个老头子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苏菲气得眼皮直跳。
“七万!”
“八万!”
两人像疯狗一样,疯狂往上加价。
洛清晚靠在柜台边上,冷眼看着。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方糖,塞进嘴里。
咔吧咔吧地嚼碎了。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十万!”
安娜喊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嗓子都劈叉了。
她脱力般地靠在墙上,死死盯着苏菲。
苏菲嘴唇抖了抖。
十万法郎,她拿不出来了。
她狠狠剜了安娜一眼,捂着流血的脸,转头冲出了店门。
鞋跟踩在泥水里,差点滑倒。
安娜得意地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把支票本拍在柜台上。
“洛小姐,它是我的了。”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的骨头根根分明。
洛清晚拿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签名。
她弹了弹纸片。
“春桃,给这位夫人包起来。”
“得咧!”
春桃麻利地拿下那件旗袍,用牛皮纸胡乱一裹。
连个精致的盒子都没给。
直接塞进安娜怀里。
安娜抱着油纸包,像抱着个宝贝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这一天,清霓坊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全巴黎的贵妇都听说了有两个疯女人为了一件旗袍打架的事。
这反而让她们更加疯狂。
只要是清霓坊出的款式,不管多贵,全被抢购一空。
到了傍晚关门的时候。
洛清晚坐在柜台后面。
桌上堆满了成捆的法郎和乱七八糟的支票。
钱上的油墨味混着汗味,熏得人眼睛疼。
霍霆霄从后门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瓶劣质的伏特加。
用牙咬开瓶盖,“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媳妇,数钱数到手抽筋了吧?”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洛清晚旁边。
椅子腿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这帮洋人,脑子全进水了。”
霍霆霄抓起一把法郎,在手里甩了甩。
“在国内卖五十个大洋的东西,在这儿能卖十万法郎。”
洛清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打了个哈欠,眼里泛起点生理性的泪水。
“这叫虚荣心作祟。”
她把钱扫进抽屉里,拿锁锁上。
“越是得不到的,她们越觉得香。”
正说着,外头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敲门声又沉又急。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得窗棱子直响。
乔师傅拿着块干抹布正在擦桌子,吓了一跳。
“这都打烊了,谁啊?”
春桃警惕地摸上腰间的枪把子。
霍霆霄把酒瓶子搁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栓。
冷风夹着雨丝瞬间灌进来。
门外站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
男人头上的宽沿礼帽压得很低。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答。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瘦惨白的脸。
那双眼睛像蛇一样盯着店里。
“洛小姐在吗?”
男人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划过玻璃。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黑色的信封。
信封上封着红色的火漆印章。
印章上是一朵带血的玫瑰。
“公爵大人有请。”
男人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头干枯得像树枝。
“若是洛小姐不赏脸,这香榭丽舍大街的店,怕是明天就开不成了。”
霍霆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一把揪住那男人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拽进门里。
“你特么威胁谁呢?”
男人被勒得直翻白眼,却死死盯着走过来的洛清晚。
洛清晚接过那封信。
她手指摩挲着上面那朵带血的玫瑰火漆。
指尖沾上了一点火漆的红泥。
她冷笑了一声。
“回去告诉你们公爵。”
洛清晚把信封“啪”地扔在男人的脸上。
“想见我,让他自己滚过来排队。”
“老娘的门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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