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睁开眼。
太阳亮晃晃地透过红色窗帷,在暗色的黄花梨地板上落下一长条斑驳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子沉闷的味道。
是昨晚剩下来的桂花胰子香,混着男人的汗臭,还有大红蜡烛烧出来的烟煤气儿。
她动了动大腿。
只觉得腰上像被一辆大卡车碾过去似的。
尤其是大腿根,酸胀麻木得厉害,稍微一抬,疼得她直倒抽凉气。
“嘶——”
她低呼了一声。
腰上那只粗壮、毛茸茸的大胳膊猛地一紧,又把她往温热的怀里带了带。
霍霆霄还没睁眼。
他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扎在洛清晚的颈窝里,硬扎扎地乱蹭。
“媳妇,起这么早干啥,天还没亮呢。”
他闭着眼,大嘴在她的锁骨上胡乱啃了一口。
留下一大片黏糊糊的口水。
“你睁眼瞧瞧,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洛清晚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
巴掌拍在他汗津津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霍霆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里满是没睡醒的红血丝。
他打了个大哈欠。
嘴里那股隔夜的宿酒气直冲出来。
“晒就晒,今儿老子放假。”
他翻了个身,一条大腿直接跨在她身上,压得洛清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起开,沉死了,你身上全是臭汗。”
洛清晚伸手去推他,推到他硬邦邦的胸口上。
他胸口上还带着昨晚她咬出来的浅浅牙印,这会儿已经有些发青了。
“嫌我臭?昨晚抓着我不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霍霆霄大嘴一咧,厚着脸皮笑。
他粗糙的手指头在她的腰眼上轻轻捏了一下。
洛清晚身子猛地一抖。
腰眼处酸麻得不行。
“别动,真疼。”
她咬了咬牙,眼角因为生理性的酸疼生理性地泛红。
霍霆霄见她真疼了,神色一变,眼里的流氓气收了大半。
“真伤着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老子昨晚没使太大劲啊,军中拉练我都跑三十里呢。”
“滚,你拿我和你手下的兵比?”
洛清晚白了他一眼。
她撑着床板想坐起来,结果腿上一软,直接歪在了床头柜上。
柜子上的空茶杯被她碰得“当啷”直响,里面的茶垢在杯底留下一圈圈褐色的印子。
霍霆霄赶紧把她扶住。
他光着脚下地。
“得咧,老子伺候你,你别乱动。”
他光着身子在大红色地毯上走,脚底下踩到昨晚没收拾的红绸扣子。
“哎哟。”
他龇牙咧嘴地跳了跳。
“这破扣子,硌脚。”
洛清晚在床上瞧着他那副狼狈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这男人平日里在军中威风凛凛的。
这会儿连衣服都没穿,大冷天里光着膀子在屋里直转悠。
他走到盆架子边上,端起那盆隔夜的水,水面落了一层红喜烛的烟灰。
“这水不能用了,我让春桃送热的来。”
他走到门口,把门拽开一条缝,扯着脖子往外喊。
“春桃!烧点开水来!还要一盆凉的!”
门外头传来春桃脆生生的应答。
“得咧!少帅,奴婢这就去!”
没过一会儿。
春桃端着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走进来。
她目不斜视地把脸盆搁在架子上,一抬头,小声嘀咕。
“少帅,您好歹把衣裳披上,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在隔壁偏厅坐着呢。”
“说是有北边的电报,让您一醒就过去。”
霍霆霄用帕子在热水里浸了浸。
“让他们等着,没瞧见我正忙着呢。”
他拧干帕子。
帕子有些粗糙,上头还挂着一根没洗干净的丝线。
他走回床边,在洛清晚身边坐下。
“晚晚,擦把脸。”
他把温热的帕子贴在她脸上,动作大咧咧的。
洛清晚只觉得脸颊上那层干巴巴的粉底被温水一泡,黏糊糊的。
“你轻点,皮都快被你搓下来了。”
她抢过帕子,自个儿仔细擦着。
镜子里的她。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角那抹口红印子早就不知去向,脖子上赫然有几个红紫色的印子。
“这怎么出去见人?”
她指着自己脖子。
霍霆霄凑过来,大脸在她肩膀上蹭。
“别出去了。在屋里待着,老子今晚接着陪你。”
“滚犊子。”
洛清晚一帕子甩在他胸口。
“今儿不是还要去洛家老宅给爹敬茶吗?”
“大帅也在那边等着呢,你这个当儿子的不去,大帅皮带可没长眼。”
霍霆霄抓起地上的白衬衫。
那衬衫上还带着昨晚她扯开时拽掉扣子留下的两个洞。
“那老头子起得比我还晚呢,指不定这会儿正在洛家跟咱爹拼茶呢。”
“他昨晚喝了三坛女儿红,这会儿脑门子肯定疼得直撞墙。”
他浑然不顾衬衫上的破洞,直接套在身上。
洛清晚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腿上虽然还是酸。
但好歹能使上劲了。
她换上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高领子的。
刚好把脖子上那些惹人笑话的红印子死死盖住。
“春桃,把早饭送进屋来,我们就在这吃了。”
她对外头喊。
门外,春桃用托盘端进两碗浓稠的白米粥,还有一碟子猪肉大葱的生煎包。
包子油乎乎的,面皮上有些焦黑,散发着诱人的葱花香。
霍霆霄用手抓起一个包子。
包子里的油汤“啪嗒”一下滴在他干净的裤脚上。
“哎呀,这汁水,真多。”
他用大拇指蹭了蹭裤腿上的油渍,在嘴里嘬了一下。
洛清晚嫌弃地看着他。
“大元帅,你注意点吃相行不?”
“在自个儿屋里,注意个屁。”
霍霆霄把剩下的半截包子塞进她嘴里。
洛清晚被噎了一下,白米粥差点呛出来。
“霍霆霄!”
“多吃点。你太瘦了,腰细得跟个麻秆似的,昨晚老子都怕把你给掐折了。”
他嘿嘿直笑。
一双手不老实地在她大腿上捏了两下。
洛清晚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没完了是吧?”
霍霆霄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喝起了粥。
他喝粥大口大口的,呼哧呼哧直响。
大堂里。
林副官早就已经在那候着了。
他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北平来电,急得在大理石地板上直打转。
他脚下那双锃亮的皮鞋,在地上磨得“嘎吱嘎吱”响。
“少帅怎么还没出来?”
林副官揪着大衣的纽扣,急得直冒虚汗。
大少爷洛砚川端着那把茶壶,在大堂里悠闲地踱步。
“急什么。小霍昨天累坏了,让他多歇会儿。”
洛砚川不紧不慢地说,语气里透着股子不怀好意的笑。
二哥洛砚舟推了推金丝眼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没抬头。
“电报上说,杨虎臣的残部在江南边界不安分,有异动。”
“小霍要是不去,那帮老兵油子可镇不住。”
林副官一听,脑门子汗流得更欢了。
他快步走到后院,站在洛清晚新房的窗户根底下。
“少帅!”
他扯着脖子往里头喊,声音都带了哭腔。
“大帅和洛老爷在偏厅都等了两个钟头了!”
“北平的电报都发了六回了!”
“军情如火啊!少帅,您不能从此不早朝啊!”
屋里。
洛清晚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听到窗户外面那跟哭丧一样的喊声。
一口白粥差点喷在霍霆霄脸上。
她红着脸,指了指窗户。
“你家林副官搁外头哭呢。”
“你再不出房门,他非得去跳长江不可。”
霍霆霄抹了抹嘴。
他眼里闪过一丝大梦初醒的烦躁。
他走到窗户前,一巴掌拍在窗棂上。
“喊什么嚷嚷什么!”
他对着外头怒吼。
“大清早的,报丧呢?!”
“杨虎臣那几条丧家之犬有什么好怕的?让第一师去把江口给老子封死!”
林副官在窗户根底下缩了缩脖子。
“少帅,大帅发火了,说今儿您要是再不露面,他亲自带兵来绑您去大堂!”
霍霆霄拉开半扇窗户。
他探出头,那件破了两个洞的白衬衫露在外面。
“让他来!老子今儿就待在媳妇屋里了!”
洛清晚扶着额头。
她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力道不大,却逼得霍霆霄往前趴了一下,两手按在窗台上。
“霍霆霄,你赶紧给我滚出去办事。”
洛清晚红着脸瞪他。
“别在这大言不惭,我可不想明天报纸上写着‘大元帅沉溺温柔乡拒不上朝’。”
霍霆霄叹了口气,回头看着她。
“晚晚,我这一走,下午可不一定能回来。”
他神色有些不舍。
“得咧,军营里那些烂事,瞎耽误工夫。”
林副官在底下,急得直跺脚。
“少帅,大少爷和二少爷也说了,您今儿要是再不出房门,明天洛家的商船就断了咱们北方军的煤炭供应!”
霍霆霄脸色一黑。
他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
“这帮大舅哥,真成。”
他回头,在大红绸床帐前又看了洛清晚一眼。
“媳妇,老子今晚回来,接着吃肉。”
洛清晚拿过一个硬邦邦的红枣砸在他胸口。
“滚!”
霍霆霄咧嘴一笑。
翻出窗户。
林副官赶紧迎上去。
“少帅,您可算出来了,大帅那皮带都抽断两根了,您猜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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