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二月初十。
夜雨刚停,街面的青砖还是湿的。
教坊司后院,林师师听完东宫留京属官的回报,放下茶盏。
“钱府今晚出了几辆车?”
“六辆大车,三辆小车。外头挂着兵部转档的牌子,赶车的全换成了钱府的家丁。”
闻言,林师师拿过灯罩,将火光压低。
钱墨林那老家伙人还在江陵,钱府连夜搬家?搬点细软用不着挂兵部的牌子,里头装的绝对是要命的物件。
她问:“东宫的人进过钱府么?”
“没进去,咱们的人只盯住外院。钱府管家封了三间书房,门上贴的是兵部例行清理文书。”
紧接着,林师师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铜签。签上刻着东宫内廷的暗号。
“把消息送宫里。写清车数、去处、文书名目。再加一句,钱府在转存旧档。”
属官接过铜签,刚要转身退下。
“慢着。”林师师叫住他,“去查车上的封绳。”
“封绳?”
“兵部档案转库用青麻绳,钱府私运文书常用油麻绳。要是两种都有,说明他们备着两套说辞糊弄人。”
属官领命离去。
半个时辰后,宫门传出圣旨。
萧政召左凌入殿。
“近三个月,兵部清理过哪些旧库?”
左凌跪在御案前,翻开手里的名册。
“兵曹旧库、勘合库、驿传副档库,都有转存记录。发文的是兵部左侍郎钱墨林,承办是武选司郎中韩修远。”
“钱墨林在江陵。”
“回陛下,文书是他离京前签的。”
萧政拿起一张清单扫过:“清理的什么?”
“旧军械出入册,地方勘合副本,还有驿站急递簿。给出的理由是纸张受潮,转存后销毁残本。”
萧政把清单撂回案上。
“左凌,封三库。”
“臣领旨。”
“再派人守住钱府外街。车可以放走,人和箱子给朕留下。”
左凌抬头问:“若钱府拿兵部文书出来挡呢?”
“验过文书再说。谁敢抢箱子,按毁档罪拿人。”
宫门外,左凌带十二名禁军出宫。
钱府西门,第三辆车刚驶出巷口。只见禁军跨步上前,横刀拦住去路。
车夫赶紧掏出文书:“奉兵部令转存旧档,闲杂人等退避!”
左凌一把扯过文书,翻到落款处。
“清理日期是哪天?”
车夫卡壳了,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见状,左凌抬手一挥,禁军直接掀开车帘。
第一只箱子装着《荆州军械出库册》,封皮被人刮的干干净净,只剩纸骨。第二只箱子里全是勘合副本,编号处被刀片削去。第三只箱子装着驿站急递簿,许多页被水泡过,墨迹却没散。
左凌捏起一张纸。纸上只留了半行字。
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十三,白石渡验船……
后面的内容全被刮去。
“钱府的人呢?”左凌沉声问。
禁军将车队翻了个底朝天,只抓出六名车夫和两名管事。钱墨林的妻女早不见了踪影。
管事跪在泥水里,抖个不停:“大人,小人只奉命送档,真不知道箱子里装的啥啊!”
左凌将那页刮过的册子递给身边书吏。
“记档,封箱。每件东西编上号,谁碰过哪只箱子,全记明白。”
几乎同一时间,钱府后墙翻出一名短衣男子。
他落地后根本没往城门跑,专挑窄巷钻,手里紧捂着一只布袋。
巡夜禁军刚追出半条街,林师师带人从屋檐下跃下,挡在巷口。
看到这一幕,男子直接拔刀。
林师师站在巷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刀放下,你跑不出京城。”
男子盯着她:“教坊司也替太子拿人?”
“我只拿东西。”
此话一出,男子突然转身,手中刀锋直劈身后墙面。砖缝里藏着一根细管,管中塞着卷好的纸条。
林师师快步上前,一脚踢开他的手,将纸条拾起。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
城北,齐王旧别院。
眼见事情败露,男子当即咬破藏在齿下的药丸。林师师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的下颌,生生将药丸抠出。
“想死?先把话吐干净。”
男子喘着粗气,手还本能护在布袋上。袋口滑出一块黑木牌。牌面刻着鹤纹,背面写着两个字。
乙档。
林师师抽出木牌:“谁派你去齐王府的?”
男子咬紧牙关,半个字不说。
她将木牌翻转,指尖停在背面一道新刻的划痕上。
“钱府送出的箱子里没鹤纹,你身上偏偏有。看来钱府就是个负责清理兵部旧档的壳子,真正在背后收账的主顾,藏在齐王府。”
听到这话,男子呼吸乱了。
随即,林师师将木牌收起。
“你回去给齐王府的人带句话,东西已经到了我手里。他们要是想要,辰时来御史衙门领。”
男子反问:“你敢放我回去?”
“你不回去,谁替我跑腿送话?”
她松开手。男子撞开巷口的杂物,一头扎进雨后的长街。
两名手下作势要追,林师师抬手压下。
“留着他。”
“他肯定会去报信。”
“我等的就是他这封信。”
宫中。
萧政看完左凌送来的清单,又扫了一眼林师师递进来的木牌。
“箱子里有完整的罪证么?”
“没。”左凌道,“只剩刮破的封皮和残页。”
萧政翻到最后一张记录。兵部三库旧档,原定今日辰时转存。
他拿起朱笔,在日期旁画了个圈。
“钱墨林把清档定在今日,江陵案库失窃却偏偏在昨夜。”
左凌低下头:“有人提前拿走了第三份军械清册。”
闻言,萧政抬眼看向大殿外:“送信给太子。告诉他,京城有人在搬箱子。”
“只传这一句?”
“再添一句,箱子里的人名,朕替他留着。”
左凌领命退下。
林师师站在殿门旁:“陛下,齐王别院要查么?”
萧政将鹤纹木牌扣在御案上。
“查一处宅子容易,查清楚是谁在宅子里等消息更难。”
“那便让他们在里头干等着?”
“把齐王别院四周的路封死,别进门。”
林师师心思一转便明白了。齐王府要是发现兵部旧档被截,肯定会有人离开别院探风声。谁先迈出那个门,谁就是替背后主使探路的石子。
萧政把木牌推向前。
“去盯死城北。”
林师师接过木牌:“要是出来的是晋王的人呢?”
萧政直视殿外长街。
“晋王、齐王,还有藏在兵部里的那些人。朕倒要看看,谁先憋不住,承认自己搬过这只箱子。”
天色将明。
齐王旧别院的后门悄无声息的推开一条缝。
一名青衣书生提着空匣走出,腰间挂着兵部小吏的腰牌。他往前迈出三步,停在墙角,抬手敲了三下墙面。
远处,另一扇门也回敲了两下。
暗处的林师师握紧伞柄。旧报信的节拍,居然出现在齐王别院外。
那名青衣书生恰好抬起脸,露出一双与苏绾相同的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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