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打开时,徐素月身上的药性已经退去大半。
日光骤然涌进来,她眯了眯眼,视线尚未适应,便听见中殿娘娘唤了一声:
“暄儿。”
徐素月循声望去。
廊下站着一名年轻男子,白绢覆眼,衣冠齐整。
“暄儿”两个字从脑中掠过。
她盯着那人,神色微滞。外面这个,才是元子殿下。
那屋里的……徐素月猛地回过头。
榻边的男人已经慌忙起身。
此刻离得近了,那张脸再也藏不住。眉骨粗阔,面容粗砺,身形高壮,分明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徐素月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
她僵了片刻,目光越过门前众人,很快找到了李承律。
这里是宫中。
事情一旦查下去,她未必还有命出去。
“公子,救我……”
这一声传来,李承律面上的从容裂开了一瞬。
中殿娘娘也转过脸。
徐素月想往前去,却被宫人拦住。
李承律已经先一步开口。
“哪里来的低贱女人?”
徐素月脚下一顿。
“我从未见过你,也不知道你为何这样叫我。”李承律冷声道,“休要在这里胡乱攀扯。”
徐素月望着他。
她早知自己在李承律那里算不得什么,可听他这样干净地撇清,还是楞住了片刻。
宫人扣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外带。
徐素月没有挣扎。
经过李承律身侧时,她只低低留下一句:“公子,你的恩,我已经报了。”
中殿娘娘看着李承律。
“她既然不认识你,为何喊你?”
李承律心里一沉,面上仍强撑着镇定。
“娘娘,臣并不认识她。”
他朝徐素月那边扫了一眼。
“今日臣会过来,也是听人禀报,说元子殿下从校场出来后身体不适,又迟迟没有离开更衣处。臣担心出了差池,才去请娘娘。”
“眼下看来,臣只怕也是中了旁人的算计。”
中殿娘娘没有接话。
李承律只得继续道:“这个女人无端攀扯臣,说不定也是有人有意安排。臣可以把传话之人交出来,请娘娘查明。”
徐素月已经被宫人带了下去。
中殿娘娘这才问:“那人为何偏偏来找你?”
李承律神色微滞。
“又为何笃定暄儿就在这里?”
廊下安静下来。
李承律张了张口,忽然屈膝跪下。
“娘娘恕罪。”
他伏下身。
“臣今日确实失察,受了奸人蒙蔽,才会贸然惊动娘娘。”
“但臣绝无加害元子殿下之心。还请娘娘相信臣。”
中殿娘娘垂眼望着他。
李承律小时候常随家中长辈入宫,见了她总是规规矩矩。逢年过节,宫中赐下东西,也从未少过他那一份。
许久,她才道:“起来吧。”
李承律仍跪在地上。
“今日的事,我暂且不再追问。”
他抬起头。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中殿娘娘的语气不高。
“往后若无传召,不必再入宫。平日里的请安,也免了。”
李承律神色僵住。
这几句话说得平静,其中的分量却再明白不过。
从今往后,中殿娘娘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他。
他只能重新低下头。
“臣……谢娘娘宽宥。”
起身时,袖中的手已经攥紧。
今日费尽心思设下这一局,最后不仅一无所获,连这些年积下的情分也折了进去。
李暄却仍站在不远处。
白绢覆眼,神色如常。
李承律正要告退,方才李暄从回廊后走出来的情形忽然掠过脑海。
他停下脚步。
“娘娘。”
中殿娘娘抬眼。
“臣还有一事。”
李承律转向李暄。
“臣留意了刚刚殿下从回廊出来,行走自若。”
“殿下的眼睛……莫非已经痊愈了?”
中殿娘娘的神色冷了下来。
“李承律。”
李承律垂下眼。
“臣只是关心殿下。若眼疾当真好了,自然是喜事,臣也替殿下高兴。”
“够了。”
中殿娘娘打断他。
“我大发慈悲让你退下。如今还要当着我的面试探元子?”
李承律脸上的笑意淡了。
中殿娘娘望着他,语气沉了几分。
“暄儿年长于你,又是元子。你小时候尚且知道长幼尊卑,如今倒把这些规矩都忘了。”
“还是说,你仗着父亲的身份,便觉得在宫里也可以如此无礼?”
李承律脸色微白。
“臣不敢。”
“那便退下。”
中殿娘娘不再理会他。
身旁尚宫会意,上前一步。
“李公子,请。”
李承律站了片刻,到底没敢再说。
“臣告退。”
他行过礼,转身往外走。
经过李暄身旁时,只侧目扫了一眼。
李暄没有理会。
李承律咬紧牙关,沿着宫道离去。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中殿娘娘才收回目光。
“你早就察觉了,是不是?”
李暄没有否认。
中殿娘娘轻轻叹了口气。
“明知有人在暗处算计,还敢留在这里等他们动手。”
“宫里盯着你的人不少。往后再遇上这种事,别总想着自己处置。”
李暄道:“儿臣有分寸。”
“你每回都这样说。”
中殿娘娘语气里带了些无奈。
她说完,目光落回屋内。
那名重犯还跪在那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始终低着头。
“这个人,是你安排的?”
“是。”
“既然如此,你自己处置吧。”
李暄微微颔首。
“来人。”
两名侍卫上前,将那人从地上提起。
男人脸色发灰,被押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殿下……”
李暄望向他。
男人喉结动了动。
“先前说好的……我的刑期……”
李暄神色淡淡。
“死在你手里的妇人和孩子,还少吗?”
男人僵住。
“这样的罪,你觉得凭今日这一件事,便能减免?”
男人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话。
待人被带走,中殿娘娘的目光重新落到李暄眼前的白绢上。
“方才承律说的,是真的?”
“是。”
她怔了怔。
“你的眼睛已经能看见了?”
“能。”
中殿娘娘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直瞒着母后?”
李暄道:“先前还不能确定。儿臣私下请太医看过几次,近来才确认已经无碍。”
“没有早些说,是怕中途再生变故,让母后空欢喜一场。”
中殿娘娘眼眶渐渐红了。
“真的都能看见?”
“能。”
她又走近了一些。
“母后也能看见?”
李暄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看得见。”
中殿娘娘眼里的泪落了下来。
她拿帕子轻轻拭去,嘴里只道:“好……太好了。”
这些年,为了李暄这双眼睛,她不知请过多少太医,也听过太多无能为力的话。
如今人好端端站在眼前,她反倒说不出更多。
缓了一会儿,中殿娘娘又看向那条覆在他眼前的白绢。
“既然已经好了,怎么还戴着这个?”
李暄道:“眼疾多年未愈,如今忽然痊愈,未免太过惹眼。”
中殿娘娘听到这里,便明白了。
方才她才提醒过他,宫里盯着他的人不少。这种时候若突然让所有人知道他的眼睛已经恢复,只会多添是非。
她点了点头。
“也好。”
“是该谨慎些。”
说完,她又忍不住看了李暄一眼。
“总归眼睛好了便好。”
李暄没有说什么。
中殿娘娘收好帕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与黎家的婚事,我已经告诉你父王了。”
李暄神色微动。
“父王怎么说?”
“他没有异议。”
中殿娘娘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只是黎家小姐的笄礼还没过,婚期不好定得太早。你父王已经让人择过日子,笄礼之后不久正好有个吉日。”
“若黎家那边也觉得合适,便定在那时候。”
李暄眉间的冷淡缓了些。
“好。”
中殿娘娘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刚刚说了这么多,也没见你有多少反应。一提到黎家小姐,倒是高兴了。”
李暄唇边那点笑意没有收。
中殿娘娘也不再逗他。
“行了。”
“今日练了半日武,又闹出这么一场事,早些回去歇着。”
李暄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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