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苒垂下眼，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故意没有作声，神色间多了几分迟疑。
李暄看在眼里，反倒有些不自在。
方才那句话本就是脱口而出，如今真要说个明白，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黎苒这才低声道：“殿下突然说要给我一个交代，是因为今日伤了我，心中有愧，还是因为我的血对殿下还有用处？”
李暄眉头微皱。
黎苒继续道：“殿下方才也说了，见到我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反应。若我真留在殿下身边，往后岂不是正合殿下心意？”
她停了一下，神色也认真了些。
“可我不想做殿下养在身边的金丝雀，更不想被困在一处，只为了供殿下所用。”
李暄听到这里，神色也淡了下来。
“你为何会这样想？”
“难道不是吗，殿下？”
“不是。”
李暄答得很干脆。
“我已经与你说过，从前从未碰过人血，也只有见到你时才会失去控制。”
“而且在遇见你之前，我便一直在找别的办法，并没有打算靠血活下去。”
他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些。
“所以我说要给你一个交代，并不是为了把你留在身边取血。”
黎苒望着他。
“那是为了什么？”
李暄没有答出来。
黎苒仍旧望着他：“殿下方才说，若我尚未定亲，你可以……”
她故意将后面的话留在那里。
“所以殿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暄张了张口，到底还是说不出答案。
今日的事由他而起，他想补偿黎苒，本是理所当然。
可若只是为了赔罪，能给她的东西多的是。金银、珠玉、田宅，只要她开口，他都有办法送到她面前。
偏偏听她提起议亲，他想到的却是另一桩事。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最后，李暄只道：“我不知道。”
黎苒低下头，眼底已经带了点笑意。
李暄又道：“你不必现在答复。刚才的话，回去以后慢慢想便是。”
“不论你如何决定，我都不会逼你。”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
“我已经让宫人候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们。若要找我，也让人来传话便是。”
李暄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就在邻院。”
房门很快合上。
黎苒望着门口，终于挑了挑眉。
本来还说得一本正经，真到了要把话说明白的时候，倒走得比谁都快。
她靠回软枕上，唇角弯了起来。
口是心非的男人。
……
宫中这一场风波暂且压了下来，李承律等了几日，却始终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消息。
自从那日见过黎苒以后，他便一直指望家里想办法与黎家搭上线。
可事情迟迟没有进展。
母亲那边也帮不上太多。
李承律的父亲虽与王是兄弟，却没有受封大君，在宫中也无实职。母亲身为宗室家眷，身份自然比寻常官眷高上一层，却远没有到可以随意出入宫中的地步。
她原本还想借着别的由头进宫一趟，几日下来，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至于父亲，更让李承律窝火。
这几日，他接连去父亲院里请见，下人不是说老爷腿疾犯了，便是说已经歇下。就连用膳的时辰，也总与他错开。
次数多了，李承律自然看出了端倪。
父亲分明是在躲他。
偏偏每次问起，下人都只垂首回一句：“老爷已经用过膳了。”
再多的话便问不出来。
李承律在院外碰了几次壁，耐性也被磨得差不多了。到了后来，索性不再过去。
这日，几个平日与他来往的公子邀他出去喝酒。席间说起城南一带，顺口提到那里最近新开了几处妓房，虽不如北村体面，规矩却松得多，夜里尤其热闹。
李承律这阵子正憋着一肚子火，便随他们一道去了。
可真到了地方，他反而兴致缺缺。
几个人走在前面说笑，他不知不觉便落在了后头。
城南的街道比北村狭窄，两旁屋舍陈旧，来往行人衣着也杂，叫卖声与争执声此起彼伏。
经过一处巷口时，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声。
李承律原本没打算理会。
这种地方，夫妻争吵、父女责骂都算不得稀奇。
可再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脚步还是停住了。
巷子里，一个男人正死死攥着年轻女子的手臂，嘴里骂个不停，扬手便要落下。
女子侧过脸躲开。
李承律也因此看清了她的模样。
眉眼生得秀丽，肤色白净，只是身上的衣裳已经洗得发旧，发髻也梳得极简单。
真正让他在意的，却是她侧脸的轮廓。
竟隐约有些像黎苒。
并非真的相似，只是某个角度撞进眼里，让他想起了那日在宫中见过的人。
李承律站了一阵，还是吩咐身后的随从。
“过去拉开。”
随从上前，一把扯开男人的手。
那男人正在气头上，被人坏了事，当即转过身来破口大骂。
“哪个该死的狗崽子敢拦老子——”
骂到一半，他看见不远处的李承律，后面的话硬生生收了回去。
年轻公子衣料华贵，腰间佩玉一看便价值不菲，身旁还跟着仆从，显然不是他惹得起的人。
男人方才还凶神恶煞，转眼便弯下了腰。
“公子……”
“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
李承律没有接他的奉承，只朝那女子看去。
“她是谁？”
“回公子，这是小人的女儿。”
男人说完，又朝地上啐了一口。
“养了这么多年，一点用处都没有，白白浪费家里的粮食。”
女子垂着脸，半边脸颊已经被打得泛红。
李承律道：“既然是你女儿，为何下这么重的手？”
男人连忙叫苦。
“公子有所不知，小人家里穷，这丫头偏偏又不中用。眼看着家里连米都快买不起了，她却连几个钱都挣不回来。”
李承律听得烦躁。
“够了。”
男人识趣地闭上嘴。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女子身上。
“我要带她走。”
男人一听，眼珠顿时转了起来。
“这……”明明一开始还打得毫不留情，这会儿倒装出舍不得的样子。
“公子，这到底是小人的亲生女儿……”
李承律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开价。”
男人脸上的犹豫立刻去了大半。
“小人倒不是贪财，只是将她养这么大，家中实在花了不少……”
李承律不耐烦再听，朝身后伸出手。
随从会意，解下一只钱袋递来。
他接过，随手抛给男人。
“这些够不够？”男人慌忙抱住，掂了掂分量，眼睛都亮了起来。
“够，够了。”
他连连应声，唯恐李承律反悔，转身便把女儿推了过去。
“还不快过去？”
徐素月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前踉跄一步。
站稳以后，她只是低着脸，再没往父亲的方向看。
她挨打时尚且还会躲，如今连那点求生似的反应也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安静。
那男人哪里还顾得上她，抱着钱袋满脸堆笑。
“公子肯收下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边耽搁了一阵，先前走在前面的几名公子终于察觉李承律没有跟上，又原路折了回来。
刚到巷口，便看见他身旁多了个年轻姑娘。
其中一人来回打量了徐素月两眼，忍不住笑道：“承律，方才还嫌这里无趣，怎么落后这么一会儿，倒做起善事来了？”
旁边的人也笑着接话。
“我们才走开多久，你连人都领上了？”
李承律本就心烦，无意与他们多说。
“路上碰见的。”
“路上碰见，便舍得花这么多钱？”
那人瞥了一眼男人怀中的钱袋，目光又落回徐素月身上。
“看来是入了你的眼。”
徐素月任由他们打量，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李承律也懒得理会这些话。
如今站得近了，她与黎苒其实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只是偶尔垂眸时，那一点侧脸的线条还会勾起他的记忆。
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素月迟迟没有回应。
随从等得不耐，沉声提醒：“少爷问你话。”
她的手指稍稍收拢，依旧没有作声。
随从正要再训，李承律抬手止住了他。
“算了。”
“才挨过打，缓一缓也无妨。”
几名公子听见这话，纷纷朝他看去。
先前开口的那人更是笑了。
“稀奇。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你替这种人说话。”
李承律扫了他一眼。
“今日就数你话多。”
对方笑着闭了嘴。
又隔了一阵，女子终于开口。
“徐素月。”
李承律听见名字，只点了下头。
“跟我走。”
徐素月低眉应下。
“是。”
脸上仍旧是一片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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