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望着他的背影，脸色久久没有缓下来。
“他如今这副性子，都是你这些年惯出来的。”
母亲一听，顿时沉了脸。
“我疼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对？”
父亲皱着眉：“他小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性子竟越来越不好。”
母亲听得不悦。
“不过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罢了。”
父亲没有再与她争论。
只是想到李承律方才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始终压着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他隐隐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
李承律那边已经认定了这门亲事，黎苒却毫不在意。
早膳过后，她去了母亲院里。
黎母正在看笄礼要用的东西，见她进来，便笑着放下手里的册子。
“怎么过来了？”
黎苒在她身边坐下。
“母亲，我今日想出去一趟。”
黎母看向她。
“去哪儿？”
“房里的纸快用完了，我想去钟路添些回来，顺便走走。”
黎母点了点头。
“那便去吧，只是别回来得太晚。”
“知道了。”
《绮梦录》近来写得勤，房里的纸已经所剩无几。如今父母对她出门的拘束松了些，她便想着顺道去钟路逛逛。
至于新出的话本，她自然也惦记着。
只是今日这身打扮不方便买，真要带那些书回来，还得改日换成平日用的那个身份再来。
黎府所在的北村离宫城不远，附近多是宗室与两班高门的宅邸，街巷也比别处清静。
离开北村往南，便到了钟路一带。
钟路本就比北村热闹许多。两旁商铺开着门面，店家在檐下招呼客人，挑担的小贩穿行其中，叫卖声与车马人声混在一处。
黎苒沿着钟路慢慢逛着，见到有趣的摊子便停下来看看。
路过卖糕点的小摊时，她买了份刚出炉的蜜糕，又在几家卖簪子与香囊的铺子前看了看。
其中一家摊子上摆着不少新做的诺里介，她拿起一枚端详片刻，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家里这类东西已经不少，再买回去，母亲大概又要念叨她。
黎苒又逛了会儿，才去了常买纸的那家书坊。
掌柜正坐在柜后整理新到的书册，见她进来，便笑着招呼。
“黎小姐。”
“我来添些纸。”
“前两日刚到了一批新的，都放在里面，小姐自己看看便是。”
黎苒点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书坊不算大，靠墙摆着几只木柜，中间另有几排矮木架。经史、诗集与新刊各自分开，纸墨则放在靠里的一处。
她挑了几叠纸，觉得纸质比上回更细致，便多买了些。
挑好纸后，黎苒又顺便在书坊里看了起来。她走到旁边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新到的诗集，慢慢翻了几页。
这时，门外又有人进来。
李暄今日没有带亲信，只换了身寻常衣袍，眼前原本厚重的白绢也换成了一条更薄的软缎。
那层软缎从外看依旧遮得严实，却不妨碍他辨认近处的人与路。外面再压上一顶黑色宽檐笠帽，大半张脸都藏在帽檐之下。
他才踏进书坊，脚步便停了一瞬。
那股血腥味又出现了。
很淡，却与冠礼那日在回廊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李暄抬眼朝里看去。
书坊里还有几名客人，几排木架又正好挡住视线，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来自谁。
掌柜已经迎了上来。
“公子要找什么？”
李暄低声说了句先前传来的暗语。
掌柜神色微变，随即朝里侧让开一步。
“公子请随我来。”
李暄跟着他往书坊深处走。
经过最里面那排木架时，那股血香明显浓了些。他侧过脸，隔着书架，只看见另一边一小截浅色衣袖。
掌柜已经在前面推开木门。
“公子。”
李暄这才继续往里走。
木门合上后，那股气息也淡了不少。
后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已经等候多时。
李暄进去便问：“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那人的目光却先落在他眼前的软缎上。
“公子的眼睛怎么了？”
“有些眼疾。”
男人眉头微皱。
“只是眼疾？”
李暄神色淡了下来。
“这不是我今日来问的事。”
男人看了他片刻，也没有再追问。
“既然让公子亲自来，我自然不会只拿几句空话敷衍。只是这册书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公子可曾听过夜鬼？”
“夜鬼？”
“传说中，有一族与常人相貌无异，却生着赤瞳，耳目敏锐，力气也远胜常人。寻常伤口出现他们身上，很快便会愈合。”
男人顿了顿。
“只是他们离不开血。”
李暄神色微沉。
男人继续道：“夜鬼之间，也并非全都一样。有些是受夜鬼之血侵染，而成了同族；也有一些，是因诅咒而生。”
“诅咒？”
“这种夜鬼极少，自出生起便带着夜鬼之力，五感、力气，甚至伤势愈合的速度，都远胜寻常同族。”
李暄沉默片刻。
“你说这些，与我要查的病有何关系？”
男人笑了笑。
“有没有关系，公子心里自有判断。我不过把知道的说出来罢了。”
说着，他把那册旧书推了过去。
“东西我已经给你了。只是里面用的都是旧文，公子看不看得明白，便是另一回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不过既然今日见了面，我便再好心提醒公子一件事。”
“夜鬼若长久不曾沾过人血，力量会逐渐衰弱，寿数也会受损。时日一久，性情易躁，饥渴发作得愈发频繁，五感也可能失去控制。”
男人笑了笑。
“这件事，公子最好记着。”
李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够了。”
男人还未来得及再开口，李暄已经伸手扣住他的颈侧，将人猛地按在身后的墙上。
“你凭什么认定我是你口中的夜鬼？”
他指节收紧。
“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李暄盯着他。
“你也是夜鬼？”
男人被他扣住颈侧，却半点没有挣扎，只平静地看着他。
下一刻，那双原本与常人无异的眼睛一点点染成赤红。
李暄眸色一沉。
男人手臂猛地抬起，动作快得惊人。
还没等他碰到自己，李暄已经先一步松手，迅速退开数步。
男人站稳身子，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
那双赤瞳已经彻底显露出来。
“如公子所见，我便是夜鬼。”
他看着李暄，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可那又如何？你我既是同族，又何必自相残杀？”
男人说着，又看向李暄眼前覆着的软缎，眼底多了几分讥意。
“都已经是夜鬼了，还这样遮遮掩掩。”
“公子一直蒙着眼睛，还拿眼疾作遮掩，不就是因为连瞳色都不会收回去吗？”
他轻嗤了一声。
“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想靠自己弄明白一切？”
男人看着他。
“公子，承认吧，你需要我。”
李暄瞳孔骤然收紧。
片刻后，他冷声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男人脸上的讥意这才淡了些。
“我想要的很简单，让夜鬼一族重新回到世人眼前。”
他的目光从李暄的衣袍与举止间掠过。
“公子今日虽刻意换了寻常装束，可怎么看，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子弟。”
李暄没有回应。
男人也不追问他的身份。
“你帮我，我也帮你。”
“我可以教你收敛瞳色，压住饥渴，也可以教你如何真正运用这副身体里的力量。”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些。
“至于我要的，也不复杂。等到合适的时候，帮夜鬼一族一把。”
男人看着李暄，重新笑了起来。
“你我各取所需，对公子而言，并无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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