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之后,中殿的侍奉比往日更加谨慎。
这是王与王后的孩子,自然容不得半点差池。
随着月份渐长,御医往来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所幸一直到临盆之前,王后与腹中的孩子都十分平安。
生产那日,中殿从清晨起便不断有人进出。
接生嬷嬷与医女守在内殿,宫女端着热水与布巾来回奔走。王始终留在外殿,直到暮色渐沉,里面的声响才慢慢停下。
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声。
王眉头渐渐蹙起,正准备进去,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接生嬷嬷抱着襁褓走了出来。
她脸上几乎没了血色,额上布满冷汗。想着怀里还抱着孩子,不敢有半点闪失,只能强撑着走到王面前。
“殿下……”声音抖得厉害。
王神色一沉。“孩子怎么了?王后呢?”
“殿下放心,中殿娘娘平安。”
可说到孩子时,她却迟迟开不了口。“只是……元子殿下……”
王皱眉,直接伸出手。
“给孤。”接生嬷嬷不敢耽搁,小心将孩子递了过去。
王接过襁褓,低头一看,动作顿住。刚出生的孩子肤色苍白,没有哭,也没有睡。
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正直直望着他。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昏暗的灯火落进去,颜色深得惊人。
王心口猛地一沉。
这些年坐在王位上,他早已见惯了各种风浪。短暂的惊异过后,很快便稳住了神色。
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今日所见,谁都不许往外说。”
殿内众人齐齐低头。
“若让孤听见半点风声,格杀勿论。”
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王命人取来一条柔软的白绢,亲手覆住孩子的眼睛,这才抱着他进了内殿。
王后刚生产完,脸色还很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转过头。
“孩子呢?”
王走到榻边。
王后原本满心期待,可视线一落到襁褓上,神情立刻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急着撑起身子。
“为什么蒙着他的眼睛?脸色怎么这么白?我从刚才开始便没听见他哭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动作太急,牵扯到身上的伤处,她疼得脸色又白了一层,却根本顾不上。
王立刻扶住她。
“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
王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是我的孩子。御医看过了吗?到底哪里不好?”
她伸手便要去接。王只得将孩子送进她怀里,又扶着她靠好。
“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王后抱住孩子,低头看了又看。
“那为什么要蒙着眼睛?”
王停了片刻。
“他的眼睛生来有些问题。”
王后怔住。
“眼疾?”
“嗯。”
“那能治好吗?”
“现在还不知道,御医会想办法。”
听见这句话,王后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她低头碰了碰孩子的脸。
“怎么偏偏一出生就要受这样的苦……”
王握住她的手。
“别哭,他也是我的孩子。就算这双眼睛真的治不好,也没人敢因此轻慢他。”
王后抿着唇,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问:
“可他为什么一直不哭?”
王顿了顿。
“性子静。”
王后抬头看他,明显不信。
“哪有刚出生的孩子这样安静的?”
王神色不变。
“孤小时候也不怎么爱哭。”
王后狐疑地看着他。
王便转头看向一旁的接生嬷嬷。
“是吧?”
接生嬷嬷背上一凉,连忙低头。
“是……是。元子殿下脉息平稳,身子也没有大碍,只是比寻常孩子安静些。”
王后听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重新看向怀里的孩子。
“才刚出生,就这样吓母亲。”襁褓里的小手动了动,慢慢攥住她的一根手指。
王后愣了一下。
眼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
“还知道抓我。”
王在榻边坐下,将王后连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名字呢?”
王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生来便要以白绢覆眼,他只愿这个孩子往后的日子,能比此刻明亮一些。
“暄。”
“李暄。”
王后轻轻念了一遍。
“暄……”
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是个好名字。我们暄儿,要平平安安长大。”
当天夜里,凡是知晓元子出生异状的人,都在王的命令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二日,中殿重新换了一批伺候元子的宫女、内侍与乳母。
他们所知道的,只有宫中对外留下的一句话:元子殿下生来双目有疾,不能视物,因此自幼以白绢覆眼。
再多的,无人敢问。
八九个月过去,李暄已经能够自己坐起,也学会了四处爬行。
除了眼睛,最让王后放心不下的,便是他始终不肯好好进食。
乳母换了数人,他仍旧不肯吃奶。后来又试过米汤和其他婴孩能够入口的吃食,也吃不了多少。
王后为此没少召御医入宫,可每次诊脉,得到的结果都差不多。
李暄的身子并没有病弱,精神也很好,只是比寻常婴孩睡得久些,醒来之后依旧极少哭闹。连御医也说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深夜,守在外间的宫人忽然困意沉沉,几次强打精神也没能撑住,最后还是倚在一旁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李暄忽然醒了。
空气里飘着一丝很淡的血腥味,他很快便察觉到,随后循着那股气味爬出了寝殿。
等再停下时,已经到了水剌间外
水剌间这时早已无人值守,门也关得严实。李暄停在门前,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又用了些力,下一瞬,门板下方便传来一声闷响,木头硬生生裂开了一块。
附近巡夜的内侍听见动静,很快提灯赶来。看见下方破了一处,还以为是有什么畜生闯了进去,叫上同伴一同查看。
推门进去后,灯火往里一照,两人先看见地上的血迹,再往前,才发现里面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元子殿下?”
内侍一下愣住。
一个才八九个月大的孩子,怎么会独自出现在水剌间?
还没等他想明白,眼前的景象已经让他变了脸色。
李暄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两只小手抱着一块生肉,正低着头吸着里面的血。鲜血沿着肉块滴下来,沾在衣袖和地面上。
内侍惊得失声,动静很快传了出去。
中殿那边得到消息后,王与王后也赶了过来。
王后一进门便看见李暄坐在地上,嘴边还沾着血,脸色顿时变了。
“暄儿怎么会在这里?”
她立刻上前将孩子抱进怀里,低头检查他的脸和身上。
王则沉着脸问起负责守夜的人。
原本照看李暄的宫人很快被带了过来,跪在地上连连请罪。她原本一直守在外间,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困得厉害,等醒来时,李暄已经不见了。
王后听得又急又气。
“这么小的孩子不见了,你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那宫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王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追问,而是让最先发现李暄的内侍把经过说清楚。
内侍将事情从头到尾禀明。
王后听完,抱着李暄的手一下收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向那块生肉,终于明白了这些日子一直想不通的事。
原来儿子需要的,是血。
“殿下……”
王后抬起头,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暄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会不会是邪祟作祟?是不是该请巫女进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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