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王朝立国数百年,王室一脉出自全州李氏。
承熙二十三年冬,老王病重。
汉阳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宫墙内外尽是一片肃白。储位却迟迟未定,随着老王病势加重,原本还藏在暗处的争斗也渐渐摆到了明面上。
老王膝下数位王子皆已成年。
嫡庶、母族、朝中根基各不相同,背后所倚仗的宗亲与臣子自然也各有打算。
其中一位王子却始终不占优势。
他不是嫡长,母族势力寻常,在朝中也没有足以与其他兄弟抗衡的根基。照这样下去,储位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很难轮到他。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从王室旧书库最深处翻出了一册古书。
书页早已泛黄,边角虫蛀得厉害,许多字迹也随着年月褪去,只剩零散几页还能辨认。
其中记着一种早已绝迹于世的异类。
它们昼伏夜出,以鲜血维系生命,寿数远非常人可比,受伤之后也能很快恢复。旧时百姓不知其来历,只因它们常在夜间出现,便将其称作“夜鬼”。
再往后,与夜鬼有关的记载便渐渐断了。
唯独其中有一页保存得格外完整,里面记着一种古老的唤醒之法:
若在无月之夜,于无人知晓之处设下祭礼,再以自身鲜血为引,便有可能唤醒一位仍在沉睡中的夜鬼。
而被唤醒者,会回应召唤之人的一个愿望。
王子将那册古书带回了宫中。
接下来的几日,朝中风向越来越不利。原本还在观望的人陆续倒向其他几位王子,留给他的选择余地也越来越少。
到了这种时候,真假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试试。
书中写明,仪式必须远离人烟,不见灯火,更不能让旁人知晓。
王子很快想起了汉阳城外的一座旧神堂。
那里荒废多年,正合适。
冬夜里,宫门落锁之后,他换下平日衣袍,只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独自从偏门离宫。
马蹄踏过积雪,一路出了汉阳。宫城的灯火渐渐消失在身后,四周也越来越安静。
那座旧神堂藏在山脚深处。
积雪已经将小路盖去大半,檐角塌了一处,褪色的五方布垂在风里,旧铜铃被吹得断断续续作响。
王子推门进去。
神堂里冷得厉害。
他将带来的浊酒、白米、年糕与牲礼摆上祭案,而后依照古书中的记载完成祭礼,以自己的血入祭酒,低声念出了那段祝词。
最后一句落下。
下一瞬,祭案两侧的烛火齐齐熄灭。
神堂骤然沉入黑暗。
檐下的铜铃也在同一时间没了声音。
明明外面的风还在吹,五方布仍旧轻轻晃动,四周却静得近乎反常。
真正看到异象出现的这一刻,那些原本被欲望压下去的恐惧还是冒了出来。
可他没有离开,只盯着神堂深处那片浓得看不清边界的黑暗。
很快,一道声音从那里传来。
“真是久违了。”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长久沉睡之后的倦意。
王子看不见对方的模样,甚至无法分辨声音究竟从哪里传来。
“是您回应了我的召唤?”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既然是你把我叫醒的。”
“说吧,你想要什么?”
王子没有犹豫。
“王位。”
短短两个字落下。
他又道:“我要成为下一任王,也要足够让我坐稳那个位置的权势。”
那道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即使要付出代价?”
“是。”
回答得很快。
黑暗里的存在似乎并不意外。
“好,那便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神堂里重新起了风。
原本熄灭的烛火再次亮起,檐下的铜铃也恢复了声响。方才那股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子望向前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结束得太快,连他自己都难以确定,方才究竟是不是一场幻觉。
他没有在神堂久留,当夜便重新回了宫。
几日之后,宫中突然传来噩耗。
原本最受老王器重的一位王子,清晨被发现死在寝殿中。
前一夜还没有任何异样,第二日便再也没有醒来。尸身没有外伤,也查不出中毒的痕迹。太医反复验看,最终也只能归为急症暴毙。
不久之后,第二位有望争夺储位的王子也出了事。
宴席上还在与旁人说话,转眼便倒了下去。
等太医赶来,人已经没了气息。
接下来的数月,又有王子接连暴毙。
一次尚可称作意外。接二连三,便再没人敢这样想了。
宫中开始流传王室遭了诅咒的说法。
老王本就久病,近来已经很少临朝,如今几个儿子先后出事,宗亲之间更是人心不安。
最终,王室请来了汉阳最有名的巫女。
祭坛设在老王寝殿外的庭院。
祭礼当日,剩下的几位王子与宗亲皆换上正式礼服,依照身份跪坐在两侧。
老王则由内侍扶着坐在廊下,身上披着厚重的外袍,脸色因久病而显得苍白。
鼓声在庭院里一下一下响起。
巫女身着巫服,在祭坛中央随着鼓点起舞,手中铃铛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祭礼进行到一半,舞步突然停了。
铃声随之断下,鼓声也戛然而止。巫女低垂着头,站在祭坛中央,许久没有动作。
再抬起脸时,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天命有主。”声音低沉得不像她本人。
跪坐在两侧的人纷纷抬头。
廊下的老王也缓缓望向祭坛。
巫女转过身,目光从剩下的几位王子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她抬手一指。
正是此前最不受看好的那位王子。
“此人才是承天命之人。”
四周顿时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若逆天意,强立旁人,灾祸不会停止。”
她望向廊下的老王。
“李氏国祚,也将因此而断。”
庭院霎时安静下来。
王子依旧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却慢慢收紧。
不久之后,老王下旨,将他正式册立为世子。
朝中自然并非全无异议。
可接连几位王子死得蹊跷,那场祭礼又是在一众宗亲与王子面前发生的,到了最后,真正敢继续反对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数月后,老王病逝。
世子继位。
昔日那个几乎与储位无缘的年轻人,终于坐上了自己曾经不惜一切也想得到的位置。
只是登基以后,他才知道,这个位置从来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
朝会未开,奏疏已经堆满案头。
几年下来,当初那股狠劲也慢慢沉了下去。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凭着一腔意气,便敢将前路尽数押上的年轻王子。
登基之后,他与王后感情甚笃。宫中并非没有其他妃嫔,王真正放在心上的却始终只有中殿。
而没过多久,中殿便传来了喜讯——王后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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