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僧跨入大雄宝殿的刹那,整座大殿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方才宋青书带来的,是如神明临尘般高高在上的冰冷威压,那么这个手持笤帚的灰袍老僧身上散发出的,便是一种能够消融万物、润物无声的宏大包容。
没有狂暴的真气罡风,没有炫目的护体神光。
可偏偏在场的大宗师们,无论是乔峰、萧远山,还是慕容博,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被天地万物彻底剥离的渺小感。
扫地僧将手中的竹笤帚轻轻倚靠在朱红色的殿门门框旁,又从肩头取下那块满是灰尘的抹布,慢条斯理地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门槛一侧。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动枯瘦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大殿正中央。
他的每一步落下,虚空之中仿佛都有无形的梵音禅唱在低低回荡。原本在大殿内弥漫刺鼻的血腥气与暴戾杀意,竟在这老僧行走的短短数丈距离内,被悄然净化了大半。
“阿弥陀佛。”
老僧在玄慈身前丈余处站定,双手合十,喧了一声佛号。
那苍老平和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大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甚至让神魂激荡的段誉与虚竹,都在刹那间感到心神一阵恍惚的安宁。
“三十年了。”
扫地僧浑浊的眼眸缓缓抬起,先是看了一眼瘫倒在血泊中、面如死灰的玄慈,随后目光落在了萧远山与慕容博身上,
“萧施主入藏经阁参研本寺武学三十载,慕容施主潜伏藏经阁一十五年。二位施主在夜半翻阅经卷之时,老衲便在一旁扫地擦架。这数十年光阴,老衲不曾出言阻拦,二位施主可知名为哪般?”
萧远山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膛起伏,眼中闪过惊骇。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少林寺中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杂役老僧尽收眼底!
慕容博同样遍体生寒,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因为老衲在等。”
扫地僧轻轻叹了口气,语调中透着一股看破红尘因果的慈悲,
“佛法讲因果,武道通禅理。少林七十二绝技,每一门皆有其暴戾凶险之处,唯有以慈悲佛法化解,方能不伤己身。
萧施主执着于灭门仇恨,杀戮之心太盛,伏魔杖法练得越深,戾气便越浸入心肺;慕容施主满心执念于复国妄念,贪求般若掌与摩诃指之威,经脉早已阴阳错乱,大祸临头。”
“二位施主如今,每逢子午之交,膻中穴与关元穴可有如针扎火焚之痛?”
此言一出,萧远山与慕容博同时变色!
分毫不差!
这正是他们近年来走火入魔、功力难进寸步的致命隐患!
“老衲本欲待二位施主自行大彻大悟,可惜……执念如深渊,终究未能自拔。”
扫地僧微微合目,随即睁开,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深处,竟在这一刹那绽放出两道纯净无瑕的金色神光!
“轰!”
老僧单手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掌平平朝着萧远山与慕容博的方向推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空呼啸,甚至没有卷起半点地上的灰尘。
可在他掌心推开的虚空中,一层凝实厚重、宛如实质般的琉璃金光,如同潮水般轰然铺展而开!
那是法则!
超越了凡俗真气运转、直接干涉周遭天地虚空的无上佛法真意!
在这股佛光笼罩之下,萧远山与慕容博周身的气机瞬间被彻底锁死,两人只觉头顶仿佛有一方青天轰然塌陷下来,将他们周身的经脉与骨骼压得咯咯作响!
“吼!”
萧远山狂性大发,雁门关遗恨与三十年苦修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双掌悍然轰出,少林至阳至刚的“般若掌”与阴狠霸道的“伏魔杖劲”融汇归一,化作两道漆黑如墨的狂暴罡风,悍然撞向那层金光!
而身旁的慕容博同样拼尽毕生内力,双臂画圆,姑苏慕容家震古烁今的“斗转星移”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虚空扭曲,试图将这股碾压而来的佛光尽数反弹回去!
然而——
两人的绝学在触碰到那层琉璃佛光的瞬间,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波澜!
般若掌力消散了。
斗转星移的牵引劲道更是如同撞上了一堵不可撼动的叹息之壁,当场崩溃反噬!
“噗——!”
萧远山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而出三丈之远,狠狠撞在大殿巨大的盘龙柱上,软软滑落。
“噗!”
慕容博同样面色剧变,周身经脉剧烈震荡,护体罡气寸寸碎裂,整个人被那股沛然莫御的佛门伟力直接掀翻在地,连退七步,单膝跪地,口角溢血,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骇然!
一掌!
仅仅一掌,便将两位在大宗师境界沉浸数十年的绝顶高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爹!”
乔峰双目瞬间赤红!
血浓于水,即便他与生父萧远山相认不过片刻,可眼见生父在眼前被重创吐血,这位塞外豪杰体内的血性与怒火瞬间如火山般爆发开来!
“昂——!”
大雄宝殿之内,骤然响起一声高亢入云的绝世龙吟!
乔峰足踏玄奥步伐,双掌翻飞之间,磅礴无匹的金色龙形气劲自他掌心咆哮而出,经过宋青书指点改良后的降龙十八掌,威力何止倍增?
掌劲未至,凌厉无匹的罡风便已将地面上的青石寸寸掀飞,悍然轰向扫地僧的胸膛!
亢龙有悔!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掌,扫地僧的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宽大的灰色僧袍衣袖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拂——”
如同春风吹拂杨柳。
那条狂暴无匹、张牙舞爪的金色气龙,在撞击在老僧袖袍前半尺之处时,竟像是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化劲生生消融,沛然莫御的掌力在瞬息间化为虚无,连老僧的一角衣袍都未能掀起!
紧接着,扫地僧右手食指轻轻探出,隔空在乔峰胸膛处遥遥一点。
“啪!”
乔峰魁梧的身躯如遭雷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数丈,
双脚在坚硬的石砖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面色一阵潮红,胸口膻中大穴瞬间被一股极柔韧的佛门劲力彻底封死,再也无法催动半分气血!
“乔施主,降龙掌乃天下至阳至刚之术,然杀伐之气太盛,徒增业障。”扫地僧收回手指,轻宣佛号。
暗处的段延庆眼中狠色一闪,铁杖微震,一道凌厉阴毒的一阳指力无声无息地自杖尖激射而出,直取扫地僧后脑死穴!
可那道足以贯穿铁石的指力,在飞至扫地僧脑后三寸之处时,便被一层无形的三尺气墙生生碾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扫地僧甚至连头都未回,右手衣袖随意向后一摆。
“砰!”
段延庆如遭泰山压顶,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残躯,铁杖脱手飞出,整个人狼狈不堪地重重跪倒在地,周身大穴尽数被制,动弹不得!
弹指之间,镇压全场!
玄难跪下了。
玄寂跪下了。
少林寺数百名武僧,乃至殿外大半的江湖群豪,在见识到这等近乎神迹的通天手段后,无不下跪叩首,惊为天人!
这等修为,已然彻底超越了凡俗武学的范畴!
这分明就是真佛降世!
“阿弥陀佛。”
扫地僧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重伤倒地的萧远山与慕容博身上,神情郑重而慈悲:
“两位施主走火入魔已深,寿元不过三载。今日老衲出手,并非为了降妖伏魔,而是欲渡两位入我佛门空门。放下屠刀,洗净戾气,长伴青灯古佛,老衲当助二位化解体内顽疾,得享天年。”
说罢,老僧双手缓缓探出,一手搭向萧远山,一手搭向慕容博,周身琉璃佛光大盛,便欲将这二人强行带离这纷扰红尘。
全场死寂,无人敢出言阻拦。
在绝对的神迹面前,任何权势、恩怨与武力,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然而,就在那两只枯瘦的手掌即将触及二人肩头的刹那——
“大师。”
一道极为年轻、甚至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大殿中央清清淡淡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柄尖锐的冰锥,毫无阻碍地刺破了扫地僧那笼罩全场的宏大佛力领域!
扫地僧那张古井无波、仿佛万年不化的苍老面容,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凝固。
他的手掌悬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这位在少林藏经阁不知扫了多少年落叶的无名神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转过身,抬起眼眸,正视向那袭站在殿心的青衫身影。
宋青书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地迎着老僧的目光,淡淡道:
“你要渡他们入佛门,化解恩怨,做你的座下沙弥,这倒也算慈悲。”
宋青书嘴角微扬,慢条斯理地朝前踏出了一步。
“可萧远山,是我义兄乔峰的生父。我既与乔峰结为八拜之交,他的父亲,便是我的长辈。”
宋青书再踏出一步,周身气机悄然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
“你要当着我的面,强行将我的长辈带走剃度……”
“老和尚,你问过我宋青书的意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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