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闻言嘴角微不可察一抽,心中暗自懊恼,自己最近一段时间随心所欲觉的老本硬。
竟一时忘了帐下还有苏过这等恪守礼法、出身正途的学院派文臣。
他帐下现在可谓是泾渭分明,分作两拨。
一边是学院派,皆是正经科举出身、或是朝廷在册命官,饱读诗书,凡事以律法条令、朝堂纲纪为先;
另一边便是他四处寻访招揽的江湖好汉,如今这群人尚且未走投无路、被逼落草,
心中对朝廷常怀向往,只信他一人提携,行事全听军令,极少拿国法礼制来诘难他。
方才一心算计收服朱武,反倒忽略了学院派的立场,若是处置太过宽松,确实难免落人口实。
沉吟片刻,他语气平和,将一套功过相抵、有据可依的说辞缓缓道出:
“叔党(苏过字)所言句句在理,本使亦知法度不可轻废。
朱武身为少华山主事,一众匪众皆听其调度,罪责本是最重,可他自知罪孽,自缚负荆,领麾下愿意归降之人下山伏罪,确有自首实据在;
陈达、杨春领兵下山劫掠乡里,按贼盗重法,本就该判斩刑,我留二人性命,不过惜一身搏杀之能。
此三人不发往州县牢狱,也不编入寻常地方厢军,直接归入我的亲随军,朱武充随军参谋,陈达、杨春可做先锋武官,随军奔赴熙河边境征讨蕃部。
往后沙场之上,若是能斩杀敌酋、收复失地,立下实打实的军功,便一层一层抵消从前啸聚山林、劫掠百姓的死罪;
可若是临阵畏缩、心生反意,不用州县衙门审判,当场以军法处斩,从前落草旧罪、新增叛逃重罪一并清算,绝不姑息。
所谓戴罪立功,只是给他们一条以性命赎罪的路径,并非不问是非直接赦免,功是功,过是过,两相折算,条理分明。
叔党以为这般处置,可合朝廷律法分寸?”
话音落,满堂目光皆落在苏过身上,静待这位苏家子弟作答。
苏过闻言先是躬身一揖,神色收敛了方才直谏的急切,多了几分审慎公允,细细斟酌一番才开口回话:
“使君思虑周全,这般功过相抵、赏罚挂钩的处置之法,确实两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满身荆伤的朱武,又转回高俅面前,继续说道:
“依大宋《盗贼重法》,啸聚山林、劫掠村坊之徒,本无轻饶之理。
可律法亦载,贼众束身自首、愿效死力赎罪者,可酌情缓刑,不立刻论斩。
使君不直接赦免三人重罪,而是令其入亲随军赴熙河前线,以沙场军功折算旧罪,
无功则刑罪不减,有异心便军法立斩,功罪分明,并未践踏朝廷刑典,下官方才多虑了。”
但话锋微转,又说道:
“只是下官尚有一句浅见,还望使君纳听。
其一,随朱武下山归降的一众喽啰,需分等定罪,流民被裹挟、未曾伤人者从轻处置,
手上沾有百姓血债的恶徒,不可一同随军,应交由华阴县衙依法刺配,莫让凶徒混迹军中,埋下隐患;
其二,三人戴罪从军,军中记功簿需单独标注其过往罪身,
日后即便立下大功抵消前罪,升迁授官之时,也要将落草旧案附在履历之中,朝野百官皆可见,免得日后有人诟病使君私纵匪寇、徇私用人。”
说完苏过再度拱手垂首,姿态恭谨:
“若使君应允这两点规制,下官便再无异议,认可今日这般处置。”
“嗯,就依叔党所言处置。”
高俅颔首应下,面上一派从容公允,心底却理解当领导的难处了:
如今帐下不过寥寥数十文武,便已分出学院、江湖两派,行事思虑各有立场;
往后西线战事铺开,收拢的能人只会越来越多,人心参差,想要统御调和,怕是要耗费不少心力,队伍大了,确实不好带啊......
他当即传令左右亲卫,上前为朱武解去缚绳,扯下那捆浸透鲜血的荆条。
荆刺扎出的伤口血肉模糊,朱武顾不得脊背剧痛,伏身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之上,声音哽咽:
“罪民朱武,谢使君活命提携之恩,此生必以死相报!”
当晚众人在史家庄休整一夜,第二日天色未明,全军整装拔营,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着熙河路方向进发。
一路西行,官道之上不时撞见转运粮草、军械的辎重车队,但凡远远望见高俅队伍旗号,皆立刻靠边避让,不敢阻拦前路。
只因队伍前方,秦镇川手持天子亲授的监军大节,这是御前监司的至高信物,见节如见圣驾,沿途所有西军部曲、州县驿卒,无一人敢僭越。
此行终点,便是熙河兰会路经略司总治——熙州,也就是后世的甘肃临洮,整个河湟战事的根基大营。
全军兵马集结调配、粮草囤积周转、军械锻造修缮、朝廷诏令收发中转,全数以此城为核心枢纽。
不同于中原各州青砖包砌的城池,熙州依山傍洮水而建,整座城墙以黄土层层夯筑而成,墙面一层层夯痕纹路清晰分明,雄浑厚重。
墙基阔达六丈有余,墙身高近三丈,墙头连绵排布女墙、箭垛;
城墙每隔三十步便筑一方形马面,四角矗立高大夯土角楼,楼上常年轮值哨兵,高耸望杆直指天际,床子弩、硬弓常年架设,昼夜戒备。
高俅队伍一路前行,每抵达一处地界,早有先行出发的亲从官快马奔往下一站、
甚至后数处驿站提前传命,吩咐备好食宿、马料、值守仪仗,一应接待事务预先打理妥当,全程一路绿灯。
待队伍行至距离熙州城不足十里的开阔官道,高俅抬手示意秦镇川,将监军大节完整展起。
那支大节总长一丈二尺,杆身通体髹饰黑红相间漆料,分段镶嵌鎏金铜叶,从上至下缀满各式雕花金饰。
节杆最顶端叠设三层黑漆木圆盘,盘沿尽数鎏金镂刻云纹瑞兽;
三层圆盘之下,缠绕红绿两色牦牛尾制成的节旄,蓬松垂落三尺有余;
平日收纳有紫绫裹身防雨,外层再加一层碧油绢套,此刻尽数卸下,尽显威严。
节杆左右各配一支制式麾枪、两面豹尾幡,由两名精干皇城司亲事官手持,持械伴节随行。
待到监军大节完整展露、遥遥落入熙州城外西军守军视野,城内中军乐手齐齐发力,
三声绵长厚重的大角响彻旷野,觱篥、大横吹紧随而起,搭配金钲、节鼓合奏整套西军天子仪仗鼓吹,雄浑乐声层层铺开,震彻十里原野。
鼓角连天,旌旗蔽道,一支持天子符节的御前监军队伍,正大张威仪,缓缓逼近西线重镇熙州。
城头狼烟暂缓,巡哨立马止戈,层层传令直入城内经略大帅府。
片刻之间,熙州全城戒备转换为恭迎圣节之仪。
厚重的夯土巨城之上,戍卒尽数列阵肃立,刀枪整齐如林,原本紧锁的三座主城门,
随着一声令下,绞盘吱呀作响,千斤巨闸缓缓抬升,阔厚城门彻底大开。
门外吊桥全数平铺落地,稳稳架在洮河支流之上,坦开一条笔直宽阔的御道,直通城内中军大营。
城外郊野空地之上,早已列阵整齐的西军精锐森严肃立。
甲胄层层叠叠,寒光铺满原野,马步军分左右两翼,长枪如苇、硬弓在腰,静无声息,唯有军旗被长风吹得烈烈作响,尽显百年西军的铁血沉稳。
阵前一众文武将帅,气度凛然,个个皆是镇守西北、百战余生的名将能臣。
居中为首一人,紫袍玉带、眉目沉凝、儒将风骨,正是熙河兰会路经略安抚使章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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