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众人驻足围立,气氛肃然。
公孙胜缓步踏出,青衫垂落,神色淡然却底气十足,对着高俅微微拱手,随即目视朱武,开篇立论:
“既为平地旷野对峙,我先立论。
我麾下一千步卒结成四方坚阵,厚重稳守,前设拒马、内设长枪重盾,牢牢巩固正面战线。
五百轻骑不分两队,隐于两翼,不急于冲杀,先观敌变。
朱武你部三千尽是轻步,无甲无骑,唯快唯绕。
旷野无山林遮蔽,你所长的伏杀、劫粮、暗袭,尽数无用。
你若全军压上,我步阵固守不乱,以盾枪挫你锋芒;
你若分兵迂回,我两翼轻骑瞬时出阵,高速奔袭,切割你分散兵线。
轻卒无甲,经不起骑兵冲踏;
步卒散乱,挡不住结阵之师。
以此战之,我军稳扎稳打,正面锁死、两翼收割,三阵之内,你必败。”
公孙胜话音落地,堂中诸将纷纷暗自点头。
鲁达没想到这自家使君随便抓了一个算命的道人,居然会这正统军法,在他看来堂堂正正,简直无解可破。
王进、林冲皆是行伍出身,一眼便看得出,这套战法无半分花哨,纯粹军纪、阵型、兵种克制,挑不出错漏。
众人目光尽数压向阶下负荆的朱武,都想看他如何破局。
朱武脊背荆刺滴血,却丝毫未乱心神,原本微垂的头颅缓缓抬起,眼底再无卑微惶恐,只剩谋士的冷静。
他身处绝境半生,打的从来不是军营规整之仗,而是山野求生、以弱搏强的诡道杀伐。
朱武朗声开口,声音清亮,响彻满堂:
“公孙先生阵法工整,法度森严,确是官军上上之策。
只可惜,先生只算阵型,未算人心,更未算我山野死士的打法。”
满堂一静。
朱武不卑不亢,继续说道:
“你步阵厚重,稳却迟缓;
你轻骑迅猛,利在冲踏,弊在耗力。
我三千轻步,不穿甲、不持重械,胜在轻便耐跑、久战不疲,皆是常年山野奔逃、搏杀求生之人。
第一阵,我不与你接战。
全军散开,故作溃逃假象,佯装冲击两翼,实则触即退,周旋游走,绝不与你坚阵硬碰。
你步兵结阵笨重,追之不及;你轻骑虽快,五百之数,分兵则薄、合兵则滞。
你若骑兵全队追我,我便四散拆分,让你骑卒疲于奔命、马力耗竭;
你若骑兵不追,我便反复袭扰阵脚,让你士卒时刻紧绷、不得歇息。
战场对峙,最怕久悬不战、军心疲敝。”
朱武声音陡然一沉,锐气毕露:
“第二阵,待你官军军心浮躁、马力枯竭、阵型松动之时,我再收束散兵,三千轻卒聚沙成塔,专攻你阵型缝隙、两翼薄弱之处。
你步骑配合,贵在规整,一旦乱阵,再难复整。
我轻卒无阵可乱,聚散随心。
你以规矩战,我以流变破。”
此话一出,堂中诸将神色皆是一变。
公孙胜的阵法是正道无敌,可朱武的打法,是无赖无解。
完全不按官军章法出牌,弃硬碰、拼拉扯、耗体力、乱军心,专克堂堂正正的结阵之师。
公孙胜微微眯眼,随即再度开口:
“你若游走耗战,我便固守营寨,坚壁不出,任你拉扯,你无攻坚重械,终究无可奈何。”
朱武立刻应声回击,语速极快,思路清晰至极:
“旷野无高墙深壕,你所谓营寨,不过临时立帐、堆土为障。
我不攻你营,我断你水源、掠你草粮、扰你斥候,困你一千五百士卒于方寸之地。
官军携甲带粮,负重极大,耗不过我山野轻卒。
三日之内,你军心自溃,不战自败。”
一句封喉,满堂彻底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公孙胜打的是庙堂练兵之仗,求稳、求整、求不败。
朱武打的是乱世求生之仗,求变、求耗、求拖垮。
一正一奇,一稳一诡,恰好针锋相对,难分高下。
高俅端坐主位,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笑意,果然神机军事名无虚传啊。
满堂文武皆以为二人辩得旗鼓相当、难分胜负,唯有立于堂中的公孙胜心中澄澈清明。
他深谙观心察势、推演天机之能,自高俅当庭设下这场辩阵之局时,便早已看透上位者的心思。
使君根本无意分胜负、决高低,只是想当众试探朱武的本事,好给众人一个可以重用此人的由头。
方才他的正统军阵无懈可击,若是较真辩战,大可层层拆解、死死压制朱武的山野诡道,挑出拉扯耗战的诸多破绽。
可他心知,今日输赢无关兵法高下,只关乎使君用人布局。
一念既定,公孙胜顺势收敛锋芒,故作沉吟片刻,随后躬身拱手,坦然认输:
“使君,属下认输。
属下所练乃是朝廷正规军阵,适用于大军对垒、堂堂正正征伐。
朱武战法不拘一格、善借劣势造势、以流变破规整,深谙疲敌、乱敌、困敌之术,
因地制宜、出奇制胜,若论旷野弱旅搏强、绝境破局,属下战法的确不如。”
众人皆愕然不已,谁也没想到公孙胜居然就这么认输了,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家正听的起劲呢,怎么就认输了。
唯有高俅神色平静,眼底赞许之色更浓。
公孙胜不仅懂兵、懂阵,更懂势、懂人心、懂自己的布局用意,这般通透城府,才是难得大才。
阶下,满身荆伤的朱武微微一怔,他原以为自己最多辩至平手,未曾想公孙胜竟当众认输。
吴用站在一旁,目光来回游走,一时瞟向上座神色淡然的高俅,
一时又望向从容认输的公孙胜,末了落在阶下满身荆刺、血迹浸透衣衫的朱武身上,嘴巴微张,心中豁然通透。
原来从设下辩阵考题那一刻起,一切便早已安排好了。
吴用暗自在心下长叹,这位高使君城府深不可测,步步皆有算计;
公孙胜更是玲珑通透,一眼看穿主上用意,甘愿收敛锋芒、顺势相让,成全收服朱武的局面,真是绝顶聪明之人。
果然场上寂静片刻后,高俅故作沉吟,缓缓开口:
“如今西线边境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际。
本使许你戴罪从军、上阵立功。若你能沙场建功,往日落草劫掠之罪一笔勾销,本使还可保你授官任职,光明正大报效朝廷,你可愿?”
朱武闻言大喜过望,浑身一震,当即就要俯身叩首谢恩。
便在这时,左侧队列里跨出一人,拱手出列,肃穆直谏:
“使君万万不可!
此人盘踞少华山啸聚匪众,常年劫掠乡邻,触犯律法条条皆是死罪,
倘若这般轻易宽宥赦免,置朝廷刑典、州县法度于不顾,日后四方盗匪效仿,天下何以治之?”
开口阻拦之人,正是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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