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们找到了一块凸起的冰檐,在下面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打算过夜了。
这种高度再想烧火取暖已经不可能了,不说风会给你吹得啥也不剩,就是你想烧也没木材给你烧了。
风从西边卷过来,带着股凛冽的锈味。丹增和多杰正在迎风面堆起来一道雪墙,又用雪橇和背包把帐篷门全给堵住了。
当晚老扈和项云龙一个帐,我和谢疯子、小李一个帐,白静和项云烟、娜塔莎一个帐。沈教授和多杰一个帐。丹增死活不进来睡,我们好说歹说就是不来,说什么这珠峰是神山,他们夏尔巴人,只要上了珠峰就不能在有屋顶的地方睡觉。
他自己就坐在外面,靠着雪墙,身上裹着一件旧羊皮子,一整晚都那么坐着。
就连我半夜出来放水,还看见他闭着眼,嘴里在念经,声音极小,像在和寒风说话。
我踩着积雪“嘎滋嘎滋”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缓缓睁开了眼,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丹增,你整夜都这样坐着,不累吗?”我见他盯着我不说话,只好主动轻声问他。
丹增用手拢了拢身上破旧的羊皮子,毫无形象地吸了吸鼻涕,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漆黑的珠峰峰顶。
“这里是珠峰女神山,夜里她会俯瞰这片大地。”他声音低沉,依旧带着念经的唱腔,“传说女神泪,是山中的圣泉凝结而成,饮下便能祛百病,还能延年益寿。可你们如果把女神泪拿走了,那以后我们青藏高原的人生病了那怎么办?”
“啊?听他这意思是不准我们拿走女神泪,那他还带我们上来干嘛?”
我只能小心地问:“这山上真的有女神之泪吗?”
他摇了摇头,望向茫茫的雪山:“圣泉本就是寻常冰雪。可因为是女神的恩惠,所以能治病的从来不是那滴水,而是心怀敬畏,方能得无病无灾。”
“我们上山也是为了救人,我相信不仅是我们和多杰,就算这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也会不遗余力地上山来求这万分之一的机会。”我只得将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告诉他。
“就算这是一场虚无的梦,我们也要博上一博!”
最后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丹增的眼睛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父亲就是带着人上山寻找那女神之泪,就再也没回来过!我记得他走的时候,我才8岁。”丹增的眼睛里,这一刻仿佛也充满了故事。
“他是为了谁来找那女神泪的?”我敏锐地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点。
“女神泪的传说,在我们这里人人皆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人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自然而然就会走这一步,他和谁来根本就不重要。”丹增说到这又重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重要的是带你们来这事究竟是对还是错,我还不知道答案。”
山风呼啸,把他的话音吹散在夜色里。
我在他身边,站立良久,这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对还是错,我怎么给你答案呢?
只是我知道救白静,破解我和老扈身上的诅咒这事一定是对的!如果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救不了,那稀里糊涂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上天如果给我再选一次的机会,是选择在木匠铺打一辈子椅子,还是和老扈再下一次斗,我相信我还是会选择后者!
师父说我命局极阴,注定孤寡!可我身边现在貌似还是有一些真心对我好的朋友,至少有他们就够了!
等我想明白了,才发觉自己肩头上已经积了一层雪了。我低头钻进了帐篷,辗转反侧了一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雪变得更硬了。积雪被风吹得半冻不冻,踩上去先是“咔”的一声,再然后人就猛地陷下去。
最要命的是滑,有些地方雪只有薄薄的一层,底下全是几千年的冰川。人走在上面跟踩着油面走路一样,稍不注意就摔个大马趴。
老扈一大早一连摔了四跤,有一跤整个人顺着坡滑下去好几米,把后面的项云烟都撞翻了。
那丫头是得理不饶人的主,被撞摔在雪里,抬头就骂:“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老扈也不恼,躺在雪里哈哈大笑:“哎哟,我说姑奶奶,我眼睛要是长屁股上不就正好怼你脸上吗?”
多杰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穿着他那双绿靴子,前前后后走来走去,哪里需要帮忙他就去哪里。
别看他个子不高,体力却很惊人,背着包还能哼着歌,调子怪里怪气的,听得人就想舞上一曲。
老扈好几次都说:“这哥们是不是偷吃了仙丹了,这他妈是五千多米,他当自己在逛庙会呢。”
多杰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地转头冲老扈笑,还把手里的水壶递过来。老扈摆摆手,说:“你的水自己留着,我喝不惯你那羊膻味的水。”
多杰就笑:“水不膻,是山里的味道。你喝一口,晚上能梦见你的妈妈。”
老扈一听,脸色立马就变了,暴躁地吼道:“你他娘不会说就别说话!我可没有妈!”
多杰没懂,仍旧笑着:“你没有妈妈,那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和你们中国的那个孙悟空一样?”
项云烟听得在一旁乐得不行,说:“啊哈哈哈,人家说你好话呢,你甩什么脸子。”
“闭嘴!”老扈气急败坏地吼道。
到第三天早上,项云龙刚转醒,身体才恢复知觉。沈教授的身体也开始吃不消了。脸都肿了一圈,嘴唇冻得紫得吓人,吃饭的时候一口也咽不下去。我让他在帐篷里再睡一小时,他说啥不干,说:“这地方多待一分钟,命就薄一分。我走,能行。”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可刚站一半,脚就是一软,人又坐回去了。小白从边上跑过来,舔他的手。
沈教授一脸心疼摸着小白的脑袋,眼里满是怜爱:“小家伙还挺懂事!”
我蹲下身对沈教授说:“今天你就什么都别背了,把背包放雪橇上,让老扈拉。”
老扈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嘟囔说了句:“我啥时候成你们的牛马了”
我说:“只能辛苦你了,我可以帮你一起推。”
老扈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们重新上路。
因为沈教授的缘故,我们前进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好在我们连着走了几天,已经慢慢接近6千米的海拔了。
越往上走越接近冰塔林,也越能感觉到山势的变化。
风变得不是在吹了,是在“撞”。有时候从侧面撞过来,人都得跟着往一边歪过去。
小白后面几日,也不睡懒觉了,开始跑到队伍最前头领起路来。
小白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耳朵动了动,喉咙发出了“吱吱”两声。
我抬起头一看,远处灰白色的天光里,出现了一片影子,高高低低地立着,就像是在雪地里跪了一群人。
丹增也停下了脚步,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声:“冰塔林到了。”
“这就是冰塔林?”众人一个个喘着粗气问。
“都别大声说话,进去之后别乱碰。所有人跟着我,不要往两边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见有人对你们招手,就当是风,不要理会!”
老扈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低声骂:“这他妈的,还没进去呢,就说起鬼话来了。”
可说归说,等我们一步步走进去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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