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天。
等我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光。一种很淡很透的白光,是从眼皮外面映过来的,就像是隔着一层冰在看太阳。
我想睁开眼,可眼皮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费了好大劲才睁开一条缝。
眼前全是白色,不是那种颜色的白,而是那种紧密的有质感的白。我当即明白,我应该是被压在了雪里,可能埋的不深,所以还能看得见光。
我本能地想动一下胳膊,可两条胳膊都被压得死死的,就连动一下手指都很困难,两条腿也早就没有了知觉。
我试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鼻腔里全部都是冰碴子,只有少量的空气能钻进我肚子里。
雪里虽然含氧量很低,但是至少我肯定了我的呼吸是通的,说明我一下子还死不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久,更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先让自己身体动起来,先从手指开始,整个过程极其缓慢,雪又重又紧,每动一下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我的手在雪里一寸一寸地拱,一点一点往前钻。指甲都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股钻心的疼,但我不敢停下。
慢慢地,终于!手掌摸到了空气。
当我右手从雪底下钻出去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外面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着。
我开始用右手在雪的表面,一点点把雪拨开。我拼命地刨着,把胸口的雪一点点扒开。直到整个手能伸起来,再把自己脸上的雪拨开。
就这样一点点,也不知道扒了多久,我终于从那个雪里钻了出来。
头顶太阳高悬,明晃晃的,刺得我的眼泪都下来了。
天已经亮了!
我半跪在雪地上,喘了好一会,抬头一看四周。
整个世界全变了!
峡谷已经没了,几乎是整个被填平了!四周只有白色,一马平川的白色。都是白,一马平川的白。只有偶尔冒出来的几节树桩和散落在远处的一两个帐篷包。
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天地安静得可怕。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张大嘴无力地哀嚎着,心中的悲痛,就像要把我压垮了。
“老扈!”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就跟蚊子叫一样。
“白静!”
“谢疯子!”
可是没有人回答。
我像疯了一样在雪地上爬着,站起来又摔倒,摔倒了又站起来。两条腿就像灌满了铅,每每走一步都要摔一跤。
我跪在雪地里,用手去刨那些鼓起来的雪包。
我要救他们!他们不能死!
可刨开一个,要么是半截帐篷杆,要么就是几块牦牛鞍。
我的手指上全是血,指甲都裂了三四个,但我感觉不到疼痛。
“老扈!白静!你们他娘的吱一声啊!”我趴在雪堆上,奋力地向下掏着,任由泪水打湿了我的脸。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我听见了。
有声音!
我没有听错,绝对有声音!
很细,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底下挠。那声音就在我右边不远处传上来,若隐若现,断断续续,我确定我没有听错。
我立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用手拨开表面的冰块。可底下根本就不是积雪,基本上都是大的冰块,冻得跟石头一样。
我只能用拳头砸,可没砸几下手上就全是血。我只能捡起一块锥形的冰碴子当凿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敲着敲着,就感觉下面的动静声变大了。
“白静!是不是你!”我趴在冰面上向下喊着。
果然从下面传来几声敲击声,虽然很弱,但是有节奏,一定是人敲出来的。
我像疯了一样砸着,手指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血把冰块都染红了!
终于,冰块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我伸手去掰,用膝盖去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一个洞。
突然!一只手从下面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那手冷得像寒铁一样,但还在用力地回握我。
是白静的手!
当我把她拖出来的时候,她脸上全是碎冰,嘴唇被冻得发紫,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她趴在地上,咳得天昏地暗,咳着咳着就哭出来了。
我用手轻轻地在她后背拍着,帮她顺着气,缓了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我哑着嗓子问。
“他们呢?”
“不知道……我出来就没见着人了。”
“我醒过来就只听到你在这边喊……可我在在下面喊了你好久,你都听不到,最听……”她眼睛红彤彤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把她扶了起来,让她靠着我坐着。我们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谁都说不出一句话。太阳在头顶上慢慢移动着,可风吹在人身上依旧很冷,那种冷是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冷。
“不能等。”我强打起精神站起来,两条腿被冻得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们肯定也在下面,只是埋得更深而已。我们得把他们挖出来。”
白静也抹了把脸,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可是她比我聪明多了,她没急着先动手,先从旁边雪地里扒出一根牦牛绳,又从旁边扯出一根断裂的牛鞍木板。
把绳子和木板绑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雪铲。我负责拉,她负责挖。
我们在周围一圈一圈地走,用脚去踩地面,踩到特别硬的,就做个记号。
白静说:“雪崩之后雪层的密度会不一样,被埋在里面的人,因为体温会融化表层的冰雪,随后因为低温会再次结成一层较硬的雪壳。所以我们找到较硬的地方,就意味着下面一定埋了东西。这是我当时在考古队老师教我的,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我们第一个找到的是老扈!白静发现了一块微微下陷的雪面,我们往下挖了半米,她手指碰到了一个靴底。那靴子我认得,就是老扈的!我俩挖出他的两条腿,一人拉一条腿直接把老扈从雪里拖了出。
老扈出来的时候还是昏迷着的,嘴里全是雪沫子,我给他掏了半天,呼吸才顺畅一些,胸口也开始起伏。
白静把雪花搓在他的脸上,拍成冰水。拍了好几十下,老扈才猛地咳出了几口雪水,眼睛总算睁开了。
“别……别拍了……再拍就成猪头了……”他气若游丝,却还不忘开玩笑道。
“小李呢?你身边有人没有?”我赶紧问他。
“最后……他在我底下压着呢……跑的时候他推了我一把,救了我……操他娘的,这恩情我怎么还啊……”老扈半睁着眼,断断续续地说。
我对老扈说:“你先在这里躺着休息,我们接着往下挖。”
我招呼继续往下挖,果然没挖多久就又挖出来一个。小李被老扈压在下面,反而埋得更深,但因为没有直接接触冰面,伤得反而不重。
只是出来的时候意识还不清楚,一直问了句“狼呢”,然后自己往旁边一翻,仰面躺着看天,喘着气。
我们四个人就这样并排躺在雪地上,像四条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鱼。
歇了一会儿,小李猛地坐起来:“不对,其他人呢?”
“快!他们还在下面!”
我们只得重新收拾心情接着挖。
这一片区域被雪崩的冰浪推得乱七八糟,表面根本看不出原来哪里是什么。好在白静的办法还是管用的,我们又找到了一处比其他地方更硬的雪面,往下挖了不到半米就见到了只牛角。
只是那头牦牛已经死了,被冻得梆硬的。我们只好顺着牦牛的身子往下挖,就算找不到人,找到牦牛身上的物资也好。
没挖多久,突然一道声音传来:“是我!我们在下面!”
果然在牛肚子底下找到了人。
听声音是项云枫!他还活着!
我们立即加快了挖掘的进度,等我们把牦牛的尸体拖开,就看见项云枫、项云烟、项云龙几个人待在牦牛底下的一个空腔里。
他们应该是被冲到了一起,项云枫整个人用一只手死死撑着牦牛不让它往下塌,另一只手却好像断,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可他意识还算清醒。
项云烟和项云龙被雪埋得更深的下面,两个人紧紧挨着。挖出来的时候,项云龙的手还死死抓着项云烟的胳膊,貌似在雪里也没放开过。
他们因为上面有牦牛身体挡着冰块,状态还算比较好,只是每个人受了些伤,但是并不致命。
项云烟被拖出来的时候一直咳得厉害,整张脸没一点血色。但她第一句话是问:“大师兄呢?他有没有事?”
老扈在旁边说:“你大师兄没死!只是胳膊断了,倒是你二师兄刚才可一直紧紧抓着你呢,不是!你俩搁雪里还演《梁祝》呢?”
项云烟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说不出话来。
项云龙也已经醒了,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着。那条受伤的腿肿得老高,听见老扈的话之后,就一直死死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想睁开眼。
项云枫因为在最上面,伤势比较严重,除了手,脸上也到处都是血口子,看见我们几个,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问道。
“其他人呢?你们都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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