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街口停下时,天彻底暗了,但两旁的灯笼和招牌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混着油炸臭豆腐、糕点、烧烤的味道。
王月半转过身来冲几人招手:"快点快点,好香啊,闻到味道我更饿了。"
他话音还没落,目光被路边一家铺子勾住了。
门脸不大,上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樊记火烧"四个字,门口支着一口平底铁锅,锅里滋滋冒着油星子,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师傅正用长筷子翻着锅里的面饼,那饼子两面煎得金黄焦脆,旁边还搁着一碗打散的鸡蛋液。
师傅熟练地用筷子在饼面上挑开一道口子,把蛋液灌进去,再翻面煎一会儿,焦香混着蛋香顺着晚风飘过来,王月半咽了口唾沫,二话不说凑上去,"师傅,这怎么卖的?"
"火烧两块五一个,加蛋三块。"师傅头也不抬,手里翻饼的动作没停。
"来四个,都加蛋。"王月半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过去,回头冲几人招手。
"来来来,先垫垫肚子,别干饿着。"
沈清走过去的时候,师傅已经用油纸包好了两个火烧递过来,油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透过纸面能感受到里面的热度。
王月半接过来先塞了一个给沈清,又递了一个给旁边的张起灵,剩下两个自己拿了一个,另一个黑瞎子自己拿。
沈清低头咬了一口,面饼的外皮被煎得酥脆,咬下去能听到清晰的碎裂声,内里却还是软的,裹着嫩滑的鸡蛋,蛋液在高温里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蛋饼,夹在面饼的夹层里,咸香适中,还带着一点点葱花的味道。她确实饿了,几口就吃了小半个,滚烫的食物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漫开,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王月半已经两三口啃掉了一半,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嗯,这个不错,外酥里嫩,鸡蛋更嫩,好吃!"
他三两下把剩下的一半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等咽下去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黑瞎子扬了扬下巴,"怎么样,胖爷眼光不差吧?"
黑瞎子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微微点头:"还行。"
"还行?这哪是还行,这分明是绝了。"王月半不依不饶,"你让妹子说,好不好吃?"
沈清笑了一下,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火烧,含糊地"嗯"了一声,她确实觉得好吃。
张起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在慢慢的吃,像只在吃萝卜的兔子,呆呆的。
王月半吃完火烧,用油纸擦了擦手,一边走一边说:"走走走,我们去找晚饭吃。"
沈清跟在后面,脚步却慢了下来,她路过街边一家铺子,门面不大,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一碗碗褐色的圆子,浸在浅褐色的糖水里,上头洒着金黄的桂花,那个铺子名字叫“藕韵”。
然后对面的是那家“粗茶淡饭”,沈清看着外面贴的菜品照片,是些扬州小吃,不是正经菜。
王月半察觉到她的步子慢了,回过头来:"怎么了妹子?走不动了?"
沈清指了指路边这两家吃的店铺。
他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合着你做攻略那会儿,就光盯小吃了?"
沈清有些不自在地拢了一下头发:"我以为这些都是饭店的名字。"
黑瞎子走过来,也看了一眼旁边那几家店的招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沈老板你那份攻略,看来是个下午茶清单啊。”
王月半笑够了,站在巷口四下张望了一下,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不远处站着一对中年夫妇,两人脸上带着刚吃完饭那种满足又松弛的神色。王月半立刻迈开步子走过去,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气客气又有分寸:"大哥大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那对夫妇中的男人有些防备地问他:"有事?"
"是这样,我们几个外地来的,刚到扬州,正找晚饭吃呢。看您二位像是刚吃完出来,方便的话打听一下,您刚才在哪家吃的?味道怎么样?"
那位大姐一听是问吃的,脸上的防备神色松了下来,笑了一下,指了指街对面往南的方向:"我们刚在下扬州吃的,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角,门面不大,但是菜地道。你们要是想吃淮扬菜,那家不会错。"
"下扬州?"王月半重复了一遍店名,"菜怎么样?"
大哥接话道:"我们是扬州本地人,那家开了十几年了,做的是老味道,不像那些景区店糊弄人。"
王月半连连道谢,等那对夫妇走远了,转身冲几人一挥手,精神抖擞:"走走走,下扬州,本地人推荐的,错不了!"
四个人顺着那对夫妇指的方向走过去,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一个弯,果然在一排老房子中间看到了那块招牌——一块深棕色的木匾,上面用行楷写着"下扬州"三个字,门框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写"三春过后诸芳尽",下联配"十里扬州最忆君",墨迹有些褪色,但笔锋依旧清晰可辨。
店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说话声和碗筷声混在一起,隔着门就能感受到里面热腾腾的烟火气。王月半往里探了探头,看到靠墙角还有一张空桌,立刻迈步进去,抢先占了位置,回头冲几人招手:"快快快,就这儿了。"
沈清跟着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店面不算大,摆了七八张桌子,每张桌上都铺着一层浅黄色的桌布,桌角放着醋瓶和辣椒罐。
墙上挂着几幅扬州的旧照片,黑白的那种,看年代应该是三四十年代的风物——瘦西湖的老照片、二十四桥的旧影、运河上樯帆林立的黑白影像,被装裱在深色的木框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透着一股旧时光的质感。
一个扎着围裙的年轻姑娘走过来,手里端着茶壶,利落地给四人各倒了一杯茶,又递上菜单:"几位看看吃什么,今天有新鲜的河虾和鳜鱼。"
王月半接过菜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点了拆烩鲢鱼头、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清炒河虾仁,又加了一份扬州炒饭和一份炒软兜,最后合上菜单看向沈清:"妹子再看看,有没有想加的。"
沈清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加了一份糖醋排骨,翻到后面看到一页写着"时令野菜",列了马兰头、枸杞头、菊花脑几样,又加了一盘清炒马兰头。
姑娘记完菜名转身走了,王月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找着正经饭了。"
黑瞎子端着茶杯,目光扫了一圈店里的陈设,落在墙上那些老照片上:"这店开了十几年了?这照片看起来像民国啊。"
旁边一桌的老大爷听到了,转过头来搭话:"这店啊,开了快二十年了,老板是原来扬州饭店的老师傅退下来的,菜做得扎实。"
老大爷说着指了指墙上那张运河的老照片,"那张照片是老板他祖父拍的,民国时候的运河,那时候河面上还有帆船呢。"
王月半凑过去和老大爷攀谈起来,问哪道菜最值得点、这个季节什么时鲜最好吃、老扬州人一般吃什么。老大爷也是个爱说话的,一一答了,末了还补了一句:"你们外地来的,点的那几样都是招牌,错不了。不过既然来了,最后再要一份桂花糖藕当甜点,甜而不腻,这家做得也好。"
王月半连连点头,又朝那姑娘喊了一声:"再加一份桂花糖藕。"
茶喝着,菜还没上来,沈清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对着墙上的老照片拍了两张,又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窗棂是旧式的木格子,透过窗格能看到巷子里来往的人影和灯笼投下的暖光,像是一幅动态的市井画。
王月半和老大爷又聊了一会儿,老大爷的菜上来了,便笑着摆了摆手,王月半转回头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沈清也倒了一杯。
沈清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她低头闻了一下茶香,是本地惯喝的绿杨春,味道清淡,回甘不重,但胜在清润解渴。
后厨的门帘掀开,服务员端着一只大托盘走出来,第一道菜是大煮干丝,白瓷盘里码着细细的豆腐丝,浇了一层浅褐色的酱汁,上面撒着虾米和姜丝,酱汁的咸香在热气中散开。
紧接着是清炒河虾仁,虾仁颗颗透亮,配着青豆,颜色清爽得像一盘春色。蟹粉狮子头是用砂锅端上来,汤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肉丸浮在汤里,圆润饱满,像是一枚被小心呵护着的温玉。
王月半见菜来了,举起筷子夹了一颗狮子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夹了一筷子虾仁,嚼完咽下去,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行,这顿稳了。"
沈清夹了一筷子干丝送进嘴里,豆腐丝软嫩,酱汁的咸鲜和虾米的干香在口中融合得恰到好处,她眯了一下眼睛,心想这家菜比北京之前吃的好吃一些。
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骨头很小,肉裹着酸甜的酱汁,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窗外的夜又深了一层,店里的热闹不减反增,又来了几桌客人,把不大的店面填得满满当当。
菜吃到尾声的时候,桂花糖藕端上来了,白瓷盘里码着切成厚片的莲藕,藕孔里填满了糯米,浇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桂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沈清夹了一片,藕被炖得软糯,糯米吸饱了糖浆的甜香,和桂花的清雅混在一起,甜而不腻,果然如老大爷说的那般好吃。
黑瞎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回住处?还是再走走消消食?"
王月半摸了摸肚子,犹豫了一下:"胖爷这肚子撑得有点走不动了,但要是直接躺下又觉得亏得慌,好不容易来一趟东关街,晚上总得再逛逛。"
沈清把相机收进包里,闻言点了点头:"我也想再走走,东关街的晚上看起来挺热闹的,刚才路过的时候好多铺子都没来得及细看。"
四个人从店里出来,街上的人比来时又多了一些,走回刚刚的主路,沈清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
路过一家店的时候,沈清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家店门口摆着几个白色的塑料筐,筐里码着一排排白色的塑料瓶,瓶身不大,约莫巴掌高,瓶口封着蓝色的塑封膜,上面印着几个蓝色的字。
门口的招牌写着"扬大酸奶"四个字,店面的布置很简单,一个冰柜,几排货架,墙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看起来就是那种本地人常来买的小店。
沈清凑近看了看,隔着冰柜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还摆着几种不同颜色的瓶子,有的瓶身标签是黄色的,有的是绿色的,像是不同的口味。
她回头看向其他三人,"扬州的酸奶,好像挺有名的。"
王月半走过来也看了一眼,大手一挥:"那买几瓶尝尝呗,正好消消食,酸奶助消化。"
沈清拉开冰柜门,弯腰看了看里面的品种,原味的、黄桃的、草莓的、茉莉花的,几种口味排得整整齐齐。她想了想,伸手拿了四瓶茉莉花味的,白色的瓶身上印着浅绿色的花纹。
她把四瓶酸奶捧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她转身先递给王月半一瓶,又递给黑瞎子和张起灵,最后一瓶留给自己。
"尝尝这个,茉莉花味的。"沈清一边说一边把吸管插进去。
王月半把吸管"啵"的一声捅破封口,先闻了一下:"嗯?还真有股茉莉花味。"
沈清也吸了一口,酸奶顺着细管滑入口中,很顺滑,比北京那种瓷瓶老酸奶要稀一些,酸度很低,带着一种清甜。最让她意外的是那股茉莉花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精勾兑出来的花香味,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更多是奶香本身,醇厚又干净。
黑瞎子靠在墙边也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茉莉花和奶味的配比合适,扬大乳业,看来扬州的大学还搞副业。"
王月半已经喝了大半瓶,吸管在瓶底搅出细碎的声响,他满意地晃了晃瓶子:"这个好,夏天冰镇了喝肯定更过瘾。"
"对了,刚才吃饭的时候那个大爷他给推荐了一家早茶店,说本地人都去那儿吃。"
沈清眼睛亮了一下:"哪家?"
"叫什么来着……"王月半皱了皱眉头,努力回忆了一下,"富春?不对,好像是叫'冶春',对,冶春。老大爷说开了上百年了,就在护城河边上,早上去能看着河景吃早茶。"
"冶春,是挺有名的。"黑瞎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王月半来了精神:"那咱们明天早点起来,吃个正经的扬州早茶。"
沈清笑了笑:"几点起?"
"老大爷说冶春六点半就开始上人了,七点过后就得排队。"王月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就六点起,六点半出门,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黑瞎子插了一句:"你起得来?"
"看不起谁呢胖爷?"王月半挺了挺胸,"为了吃,胖爷什么时候都起得来。"
四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王月半打了个哈欠:"差不多了吧,再走下去胖爷这腿就要抗议了。今天走了一整天,快赶上胖爷一个月的运动量了。"
沈清也觉得脚底有些发酸,今天确实走得太多了。
“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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