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沈鹿溪和顾南祁就带着沈小满向府城出发了,赶的早晨第一趟船。沈鹿溪和沈小满坐在船舱里,顾南祁坐在船尾。

  柳荞娘一直送到码头才肯回去,临走时又把沈小满拉过来,替他把衣领理了理,嘱咐了一大堆话。沈大山站在旁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沈小满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沈小满往后趔趄了一步。

  船行了还没到两刻钟,沈小满就坐不住了,趴在船舷边看水里的鱼,时不时回头跟沈鹿溪说一句“姐你看那条鱼好大”。

  沈鹿溪没搭理他,低头翻看着怀里的几份文书。引荐信是钱师爷替魏知府写的,用的府衙的信封,上面盖了知府的私印。荐书是学堂先生写的,折得整整齐齐。另外还有沈小满历次考试的成绩单,先生都帮着整理好了。

  顾南祁从船尾走过来,在沈鹿溪旁边坐下,递了个油纸包过来:“码头上买的肉饼,趁热吃。”

  沈小满的鼻子最灵,立刻从船舷那边窜了回来:“我也要!”

  “一人一个,别抢。”沈鹿溪拆开油纸包,里面三个肉饼,分了一个给沈小满,一个递给顾南祁,自己拿了最后一个。

  沈小满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皱起了眉:“没我姐做的好吃。”

  “在外面别挑嘴,有得吃就不错了。”

  这是趟慢船,开到府城码头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三个人下了船,沿着官道往城里走。

  顾南祁在前面带路,先去了南门外周平收拾好的那间屋子。屋子不大,前后两间,前面一间放了桌椅和锅灶,后面一间搭了两张床,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沈小满一进门就往床上扑,被沈鹿溪一把揪住后领子拎了起来:“先洗手,再换衣裳,下午要去见魏学正,你这一身汗味能见人?”

  沈小满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洗手换衣裳了。

  沈鹿溪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文书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顾南祁在灶房烧了壶水,倒了三碗凉茶端出来:“下午我在外面等你们,见学正的事你自己去就行。”

  “你不一起进去?”

  “我去了反倒碍事,你们姐弟俩去就够了。”

  沈鹿溪想了想,点了头。

  下午,姐弟俩先去找了钱师爷,之前知府说让师爷陪着一起来,她还记着呢。

  钱师爷在府衙偏房里正抄写文书,看见沈鹿溪领着沈小满过来,放下笔站起来:“来了?我正等你们呢,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三人出了府衙往东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宽巷子,清河书院的大门就在巷子尽头。

  上回来的时候门房拦着不让进,这回有钱师爷领着,门房远远看见了直接把门推开,侧身让到一边。

  沈小满跟着走进去,眼珠子不停地转,看看这儿瞧瞧那儿。沈鹿溪在后面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别东张西望的,规矩点。”

  钱师爷带着他们穿过前院,经过一排讲堂,最后在后院一间独立的书房前停下来。

  “魏学正就在里面,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候着。”

  沈鹿溪领着沈小满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书桌,桌后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青色的长衫,看着很是儒雅,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沈鹿溪行了个礼:“魏学正,我是南安镇的沈鹿溪,这是我弟弟沈小满,带他来见见您。”

  魏学正放下书,抬眼看了看姐弟俩,目光在沈小满身上停了一会儿:“知府的信我看过了,学堂先生的荐书也收到了。过来坐吧。”

  沈鹿溪和沈小满在椅子上坐下来。沈小满难得老实,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魏学正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翻了翻,正是沈小满的成绩单:“连续几次月考都是榜首,策论的分也不低,你先生说你经义底子不错。”

  沈小满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沈鹿溪,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之后才开口:“回学正,学生在经义上用了不少功夫,策论是我姐......是家姐帮我练的。”

  “家姐帮你练策论?”魏学正的目光移到沈鹿溪身上,多看了两眼。

  沈鹿溪坦然地接住这个目光:“我读过一些书,平时在家里给他出题,让他练习口述和行文。”

  魏学正没有追问,重新看向沈小满:“我出一道题,你当场作答,不用写,口述就行。”

  沈小满挺了挺腰板:“学正请出题。”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怎么看这句话?”

  沈小满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紧,说了两句之后就顺畅了起来。

  他先解了字面的意思,然后说到逃荒路上的见闻,饿极了的人顾不上礼义,能活下来就是头等大事。后来到了南安镇安顿下来,日子好过了,邻里之间开始互相帮衬,有人借粮有人还工,这就是仓廪实了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礼节。

  最后他收了个尾,说为政者要先让百姓吃饱穿暖,再谈教化,顺序不能反过来。

  魏学正一直没有打断他,听完之后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几岁开始读书的?”

  “七岁。”

  “读了哪些书?”

  “四书读完了,五经正在读,诗经和尚书学了大半。”

  魏学正放下茶碗,看着沈小满的眼睛:“清河书院的规矩比你学堂严得多,每月月考,连续三次垫底要退学。你怕不怕?”

  沈小满握了握拳头:“不怕。学生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魏学正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印,吹干了递给沈鹿溪。

  “下个月初一书院开课,让他带着这个来报到。束脩的事到时候跟管事的先生谈,按常例来就行。”

  沈鹿溪接过纸看了一眼,是一份入学准许文书,上面写着沈小满的名字和籍贯,落款是魏学正的署名和印章。

  “多谢魏学正。”沈鹿溪站起来行了个礼。

  沈小满也跟着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魏学正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进了书院之后全看他自己。”说完又看了沈小满一眼,“你刚才策论里提到逃荒的事,读书人不能只读死书,得知道外面的天是什么样的。”

  从书房出来,钱师爷迎上来,看见沈鹿溪手里的文书,笑了笑:“成了?”

  “成了,多谢钱师爷跑这一趟。”

  “客气什么,知府大人交代的事。”钱师爷送他们出了书院大门,临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小满进了书院之后好好念书,知府大人会关注的。”

  姐弟俩走在回去的路上,沈小满绷了一下午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走着走着忽然蹦了一下:“姐!我进清河书院了!”

  “知道了,别在大街上喊。”

  “我能不能给娘写封信?让苏庆安哥捎回去?”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回去写,等顾南祁找人捎。”

  回到屋子里,顾南祁正坐在门口削竹条,看见两人回来,抬了下眼皮:“怎么样?”

  沈鹿溪把入学文书晃了晃。

  顾南祁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削竹条:“不错。”

  沈小满跑进屋里翻出笔墨,趴在桌上开始写信。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回头冲沈鹿溪喊:“姐,魏学正的魏字怎么写来着?”

  沈鹿溪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伸手指了指纸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你连字都写不好,进了清河书院可别丢人。”

  沈小满嘿嘿笑了两声,低头认认真真地重新写。

  沈鹿溪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入学文书有了,下个月初一报到,算算时间还够准备。棉被得赶紧做出来,换季的衣裳也得缝两身,笔墨纸砚也要再添一些。另外府城这间屋子离书院走路大概要两刻钟,来回不算太远,小满住在这儿上学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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