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一眼就认出了后面那个人。
她眉头一皱,从顾青野身后走出来,声音里带着意外:“麦藜?”
那个低着头的年轻姑娘肩膀一颤,抬起头来。
是麦藜。
嫁给县长儿子,出门一向从来都是坐小汽车的人,怎么出现在这儿了?
麦藜脸色有点不好看,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前头那个女人赶紧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深了:“穗儿妹子,我是你大伯家的麦英,你堂姐,我是搁镇上碰见麦藜的,我想来看看你,所以就拉着她一块儿过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往院子里一扫。
扫过那台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扫过满院子兴高采烈的村民,扫过八仙桌上切好的西瓜和茶碗。
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很快被笑容盖住。
“穗儿妹子,姐这回是来投奔你的。”麦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还没走的人都能听见,“咱老麦家这一辈里头,就数你最有出息,打小我就跟人说,穗儿这丫头不一般,看着眼神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果不其然,如今酱坊开起来了,连电视机都置办上了,咱爷要是还活着,指定拄着拐棍儿过来瞅瞅。”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眶里还泛着一点红。
分寸拿捏得极好,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麦穗注意到,她说到电视机的时候,目光往墙角那几口酱缸的方向偏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麦穗看见了。
麦英又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半寸:“家里出了点事,想来投奔穗儿妹子几天,不白吃白住,姐有把子力气,啥活都能干,妹子你最心善,咱自个儿家人,姐只能来求你了。”
咱自个儿家人这几个字,她咬得格外自然。
麦穗的目光从麦英脸上移开,落在她那双攥着包袱的手上。
指节粗大,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但指甲缝里干净,不像是着急赶路的样子。
“进来吧。”麦穗侧开身子,声音不冷不热。
她转身的时候,目光和顾青野碰了一下。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里,已经交换完了所有信息。
麦藜嫁到孙家,日子过得不差,但是最近总往娘家跑,上回脸上还带着伤,这回带了个多年不联系的堂姐。
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儿。
顾青野面无表情地站在院门口,等两个女人进了院子,他才跟进去,顺手把院门虚掩上了。
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麦英一进院子,脚就像生了根似的站在电视机跟前不动了。
“哎呦我的天,这是电视吧?”她扭过头看麦穗,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穗儿妹子你可真是给咱老麦家长脸了,咱家上下几辈子,谁买过这个?这要是过年回去一说,咱家那波亲戚非得羡慕死。”
她这话说得巧。
三句不离咱家,还没开口求人,先把亲戚关系焊死了。
麦穗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灶房倒水。
麦藜穿着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脚上是皮鞋,但今儿个破天荒的没拎包。
麦荞走过来拉她的手,她肩膀本能地一缩,像是被人碰了什么不能碰的地方一样。
麦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被麦荞一把握住了。
“手咋这么凉?”麦荞皱眉。
麦藜目光在顾家的院子里扫了一圈。
她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你搁顾家待得挺好吧。”
麦荞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顾家婶子对我挺好,比……咱妈强。”
麦藜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即便是站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她下巴还是微微扬着。
麦英的眼珠子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这回扫得更仔细了。
扫过那几口装酱的粗瓷坛子,还有墙角堆着的晾晒架和模具。
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的时间,可比在电视机上还长。
但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快到像是意识到有人在看她。
然后她转过身,对刘桂芳笑了笑:“婶子,我来帮你收拾碗筷。”
麦穗端着水从灶房出来,麦英迎上去两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愁容。
不夸张,不刻薄,还有点难为情的感觉。
“……姐这次来,是想求你个事儿。”
麦穗把水杯递给她,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你姐夫他今年跟人合伙收山货,本钱全砸进去了,那几个人卷钱跑了。”麦英叹了口气,声音沉下去,“现在欠了一屁股饥荒,家里的猪都卖了,还是填不上,姐不敢在村里待了,一出门就有人堵,想出来找点活干。”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红得很有分寸,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她可怜,又不至于哭出来讨人嫌。
但那双眼珠子在眼眶里极快地转了一圈,在观察麦穗的表情。
“穗儿妹子,你这酱坊不是缺人吗?姐不挑,洗菜切菜搬坛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行,管口饭就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要是妹子为难,姐再想别的法子,咱是一家人,姐说啥也不能让你难做。”
麦穗端着水杯,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
酱坊确实缺人。
新厂房刚搬完,订单翻了一倍,人手一直不够。
但这不代表什么人都能进。
“麦英姐,”麦穗把水杯搁在窗台上,声音平稳,“这酱坊不是我一个人的,进人得按规矩来,你也说了,咱是亲戚,那就先搁这儿住一宿,明儿个的事情明儿个再说,能干不能干的,咱不急。”
麦英的笑容在脸上定了定。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深了,声音里带着感激:“行!行!穗儿妹子你放心,姐肯定好好干,指定不给你丢人。”
这话让她说得格外真诚。
可关键她这耳朵真会听,听点漏点。
麦穗笑了一声,转身朝堂屋走去。
她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
顾青野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警惕。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那个堂姐,看酱缸的眼神不对。”
“你也看出来了。”
“她扫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酱缸,第二眼才是电视。”
麦穗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麦英是麦富贵大哥家的,在镇西头的村子,这人一向能屈能伸,比张婶那种撒泼型更高一个段位。
对这种有备而来的人,直接撕破脸反而会让对方抓住话柄。
她有的是时间。
电视播完最后一条新闻,屏幕上的雪花点沙沙地闪了一阵,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铁蛋搬着板凳往屋里跑,被王翠娟薅回来把院子里的瓜子壳扫了。
赵立凤帮着刘桂芳把八仙桌上的茶碗收了,麦荞把地上啃完的西瓜皮捡进泔水桶里。
等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
麦穗没进屋,而是站在灶房后面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剩的绿豆汤,看着麦英的背影在院子里转悠。
麦英说要去茅房。
但她在酱缸跟前停了三次。
第一次是路过,第二次是弯腰系鞋带,第三次干脆蹲下来,用手指头抠了抠坛沿上干掉的酱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动作悄悄地,跟贼似的。
她不知道,鸡窝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花姐趴在鸡窝里半眯着眼打盹,听见动静,一只眼珠子睁开了一条缝。
她歪着脑袋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咕。
窗根底下也有两道目光。
大灰从鼠洞里探出半个脑袋,胡须抖了抖,黑豆似的眼睛跟着麦英的脚后跟,从第一口酱缸一直转到第三口酱缸。
小灰想要冲出去,却被大灰用爪子按住了脑袋。
约莫过了两分钟钟,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麦藜探出半个身子,借着月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蹑手蹑脚地往灶房走。
灶房里没点灯。
她摸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瓢水往嘴里灌,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咳了两声又死死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声音全都咽回去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麦藜手一抖,水瓢差点掉进水缸里。
麦穗从灶台后面的暗处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动过的绿豆汤。
“你蹲那儿干啥?”麦藜的声音发紧。
“消食儿。”
麦藜不说话了。
她把水瓢搁回缸沿上,垂着手站在那里,月光从窗透进来,照得她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麦穗把绿豆汤递过去:“放了糖。”
麦藜没接。
“……孙建业在外头有人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头一个是我嫁过去第二个月,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他爹给了那家人两百块钱和一张自行车票,事情就压下去了,第二个是县医院的小护士,这回他没藏好,让我撞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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