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下午。
第一毛巾厂的大铁门前,黑压压的人群挤成了一锅沸粥。
领头的是第二棉纺厂的副厂长马得水。
他身上的蓝布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手里举着个有些生锈的铁皮喇叭。
“赵大功!你少拿供销社当挡箭牌!”
马得水扯着嗓子吼。
“你们毛巾厂发不出工资,我们棉纺厂的工人就不用吃饭了?”
“我告诉你,今天要是再见不到回头钱,我们就自己进去搬东西!机器、纱线、哪怕是办公桌,能卖钱的我们全拉走!”
这话一出,他身后几百号棉纺厂和染料厂的职工顿时群情激愤。
大家伙跟着往前涌,把大铁门挤得哐当直响。
毛巾厂这边,保卫科科长领着几十个男职工,死死堵在大铁门后面。
他们手里攥着铁锹把、木棍,还有人举着沉甸甸的大号扳手。
“马得水!你敢带人冲个试试!”
保卫科科长瞪着通红的眼珠子,额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这厂子是我们毛巾厂百多口人的命根子!谁敢动厂里的机器,老子今天就跟他拼命!”
两边的人隔着铁栏杆互相推搡,唾沫星子横飞。
赵大功站在门卫室的台阶上,看着底下这帮曾经称兄道弟的兄弟单位,现在为了几千块钱的货款,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他心里憋屈。
憋屈啊!
可他有错吗?
他没错啊!
要不是供销社欠了他毛巾厂的货款,一拖就是大半年,他怎么会没钱给棉纺厂结棉纱钱,没钱给染料厂结染料钱!
“老马!”
想了想,赵大功还是决定开口了。
“你冲我发火没用!国资局的仓库里压着我们十几万条毛巾,那都是钱!”
“可人家不给结账,我去哪里能变出钱来给你?”
马得水当然是不听这套。
他索性一把摔了手里的铁皮喇叭。
“我管你那么多!兄弟们,撞门!”
讨债的人群彻底失去了理智。
大家现在连锅都揭不开了,谁还在乎什么规矩?
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不知道从哪抬来一根粗木头,眼看着就要往大铁门上撞。
保卫科科长大吼一声,带着毛巾厂的工人用肩膀死死顶住铁门。
“厂长,你退后!今天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厂里的一根纱!”
双方的火气已经顶到了脑门上,一场流血冲突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厂区办公楼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停下,都停下!都别动了!”
老财务周大爷连滚带爬地从办公楼里冲出来。
“厂长!钱!钱到了!”
周大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花镜都歪到了鼻梁底下。
赵大功赶紧从台阶上跳下来,一把扶住周大爷。
“老周,你慢点,什么到了?”
周大爷把手里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银行回执单怼到赵大功脸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钱,钱到了!”
“钱?”
“嗯,是市里……市国资局打来的专款!”
“三十万!整整三十万啊!一分不少,全进咱们厂的对公账户了!”
这话一出,原本吵得震天响的大门前,瞬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抬着木头准备撞门的棉纺厂工人愣住了。
死死顶着铁门的毛巾厂工人也愣住了。
马得水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赵大功……他刚才说什么?三十万?”
与此同时,赵大功也是一把抢过那张回执单,看了过去。
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叁拾万元整。
下面盖着市国资局的财务专用章,还有银行的实时到账确认戳。
赵大功的手开始哆嗦,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冲着大门外那几百号讨债的人大吼。
“钱到了!!!”
“市里把供销社欠咱们的烂账平了!钱到账了!”
说完,也不管众人反应,赵大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立刻恢复了厂长的作风。
“老周!马上开门!把各厂要债得人,都给我叫到会计室去!”
大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这次没人往里冲了,大家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赵大功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马得水!你个瘪犊子赶紧起来!带上你们厂的账本滚过来结账!”
马得水闻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
“来了来了!老赵,我就知道你是个爷们!”
财务室里,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
“棉纺厂,五万两千五百!”
“染料厂,两万八千!”
“纸箱厂,三千四百!”
......
老周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核对,手里的钢笔在支票本上刷刷地写着。
拿到支票的外厂人,一个个千恩万谢。
刚才还恨不得拼命的架势全没了,走的时候还拉着赵大功的手直赔不是。
“老赵,刚才在门口是我们冲动了,你多担待!”
“咱们这都是逼得没法子了,以后咱们还得长期合作!”
赵大功摆摆手,把这些讨债的瘟神全送走。
等外厂的人散干净了,财务室里只剩下毛巾厂的几个骨干。
张铁柱凑过来,搓着手,嘿嘿直笑。
“厂长,外人的账清了,那咱们自己人的工资……”
赵大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底气十足。
“发!马上发!”
“这些钱,还完外债还剩九万多!”
“不过,不能把拖欠大家这三个月的工资都发了了,先发一个月的!”
“剩下的钱,留着买新棉纱,明天全厂机器给我转起来!”
车间主任和保卫科长激动得连连点头,赶紧跑出去通知大伙。
随后,整个毛巾厂顿时像过年一样热闹。
工人们排着长队在财务室门口领钱。
拿到崭新的大团结,有人甚至直接攥在手里亲了两口。
“这下好了,我娘的买药钱有了!”
“我今晚就去割两斤猪肉,给老婆孩子包顿饺子!”
赵大功站在走廊里,看着工人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等人都走光了,赵大功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回执单。
他点了一根大前门,深深抽了一口。
这钱来得太邪乎了。
国资局那帮人的德性他太清楚了。
以前他去要账,连个好脸都不给,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仅痛痛快快地结了账,而且还是一次性全款打过来?
这可是三十万啊!
不是说,市财政现在穷得叮当响吗,哪来的这笔闲钱平他们供销社的历史烂账?
想着想着,赵大功掐灭烟头,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不管怎么说,这笔钱救了毛巾厂两千多口人的命,他必须得弄清楚恩人是谁。
他拨通了市国资局局长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局长吗?我是第一毛巾厂的赵大功啊。”
赵大功满脸堆笑,语气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对对对,钱收到了。我这可是打电话来专门感谢市里领导的。”
“王局长,这笔专款到底是……”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392/2869633.html